我嫁给谢怀晟时,拜的是他的牌位。
姐姐不肯守寡,连夜逃婚,我便替她披麻入府。
那年谢家获罪,满门女眷挤在漏雨的祖宅里。
我卖掉嫁妆开绣坊,替老夫人请医,为小姑攒下束脩。
第三年,谢怀晟活着回来了。
他奉密旨潜入敌境,所谓战死,只是掩人耳目。
圣上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求补我一场婚礼。
红烛燃了整夜,他紧抱着我不肯松手:
“这些年,委屈你了。”
此后四年,他下朝总先来绣坊接我。
见我指上添了针眼,便笨拙地学着分线。
我掩着嘴笑,以为今生就此安稳。
直到姐姐归京,见着他便红了眼。
谢怀晟没有问她为何逃婚,只命人取来一件披风,替她系好。
数日后,他提出重修族谱。
我端茶到书房外,正听见族老为难:
“夫人已经上了谱,这样不成体统。”
他沉默良久:
“明蘅当年,是我明媒正聘求来的。”
“她回来,总不能让她做续弦。”
我低垂下眼,看向托盘里的茶盏。
有的茶叶轻盈舒卷于水面,占尽春色。
有的却只能委顿沉入杯底,无人问津。
就像明蘅和我。
无论我陪他熬过多少个冬,都比不过她占据的一抹春。
......
“谁在外面?”
书房内传出谢怀晟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常年在军中历练出的警觉。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槛处,逆着书房内昏黄的烛光,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我端着托盘,双手稳稳地端在胸前。
“是我。”我轻声应道。
谢怀晟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是你来送茶?”他问,“底下的丫鬟呢?”
“刚熬好的秋梨膏,怕她们毛手毛脚洒了。”
我垂下眼,避开他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进来吧。”
我端着托盘走进去。
几位族老面色讪讪,咳嗽着别开脸,谁也没有先开口。
我将白瓷盏一一放在他们手边的案几上。
动作很慢,很稳。
直到最后一杯,放在了谢怀晟的书案前。
“多谢诸位叔伯长辈替侯爷分忧。”我福了福身。
族老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站起身。
“夜深了,侯爷早歇着,那件事......改日再议吧。”
他们像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谢怀晟两个人。
四下寂静,只有漏漏的更漏声滴答作响。
他走到书案后,端起那盏秋梨膏,却没有喝。
“你都听见了?”他问。
语气很平静,没有被撞破的慌乱,只有理所当然的坦荡。
我看着他指骨分明的手。
这双手曾替我在灯下分过绣线,如今却在算计着如何将另一个女人扶上我的位置。
“嗯。”我点点头。
“听见了一些。”
谢怀晟放下瓷盏,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明薇,你听我解释。”
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我的发顶。
我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收了回去。
“明蘅这几年在外面吃了太多苦。”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不忍。
“当初逃婚,是她年少不懂事。”
“如今她孤身一人回京,名节早就毁了。”
“如果不让她以正妻的身份重修族谱,京城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我静静地听着。
他在为她开脱,字字句句都在心疼她的遭遇。
可是,当年替她披上**,顶着满城嘲笑抱着牌位拜堂的人是我。
在谢家大雨倾盆的漏雨祖宅里,洗手作羹汤,熬坏了眼睛的人也是我。
“那我呢?”我问。
谢怀晟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我,会问出这样尖锐的话。
“你当然还是侯府的夫人。”他蹙起眉,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过是族谱上的一个名分罢了,对你有什么影响?”
“你打理中馈,管着侯府上下,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你的?”
“明薇,你向来是最懂事、最识大体的,不要在这个时候拈酸吃醋。”
拈酸吃醋。
原来在他眼里,我想要保住自己唯一的名分,叫拈酸吃醋。
我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
“好。”我说。
谢怀晟神色一松,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我就知道你会体谅的。”
“天不早了,我送你回房歇息。”
他伸手想要牵我。
我没有躲,任由他温热的大掌包裹住我微凉的手指。
走到书房外的游廊时,迎面走来一个人影。
是明蘅。
她穿着单薄的素色纱衣,肩膀上披着的,正是前几日谢怀晟亲手替她系上的那件大氅。
“怀晟......”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谢怀晟立刻松开了我的手,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仔细染了风寒。”
“我睡不着。”明蘅顺势靠进他的怀里。
她抬起头,越过谢怀晟的肩膀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妹妹,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想坏了你们夫妻的情分。”
说着,眼泪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谢怀晟心疼地将她搂紧。
“胡说什么。”他低声斥责,却满是温柔。
“有我在,谁也别想赶你走。”
他转头看向我,眉头再次紧锁。
“明薇,你先回房吧,我送蘅儿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指尖还残留着他刚才的余温,此刻却被夜风吹得冰凉。
我没有回主院。
而是转身去了库房。
从最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了当年我开绣坊时的陪嫁单子。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我曾为这个家典当掉的每一件首饰。
我拿过算盘,坐在烛光下,一笔一笔地开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