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赶考的第七个月。
同乡捎来了他坠崖身亡、尸骨无存的凶信。
次日,恶霸带着几十个打手踹开染坊大门,扬言夫君生前欠下万两印子钱。
要拿我们姑嫂八人去抵债。
院外铜锣声震天,打手们正往院子里抬抢亲的花轿。
守寡十年的大嫂看了眼院中八口正沸腾的靛青染缸,解下了腰间围裙。
「褚家妇生是褚家人,死是褚家魂,断没有改嫁恶徒的道理。」
话落,她翻身跃入滚烫的染缸,靛青色水花溅湿了满地白布。
瞎了眼的四嫂摸索着爬上缸沿。
笑着说终于能去地下见四哥了,随即松了手。
最爱美的六妹摸了摸鬓角的绒花。
对我说嫂嫂来世莫要再嫁读书人,转身跳进了浓稠的染液。
滚烫的白雾弥漫了整个院落。
只剩我面前这口染缸,还在咕嘟冒泡。
我将她们留在岸上的木钗一一收进锦囊,替她们拉上染坊的门栓。
纵身跃入滚烫的靛青水中。
皮肉被沸水灼穿的瞬间,高墙外突然传来夫君清朗的笑声。
「小姐放心,那商女最是贪生怕死,被那些恶霸一逼,定会乖乖签下休书改嫁他人。」
紧接着是尚书千金傲慢的声音:
「等那商女自甘堕落改了嫁,便无人敢诟病状元郎休妻再娶。」
原来根本没有坠崖身亡,也没有印子钱。
从头到尾,只有我们姑嫂八人真的葬身在了染缸里。
……
「褚晟修,那商女若真签了改嫁文书,你不会心疼吧?」
「下官寒窗苦读数年,心里只有小姐一人,怎会念着一个满身铜臭的染布妇?」
滚烫的靛青染液灌进我的口鼻。
皮肉在沸水里剥落,我的魂魄却倏地一轻,直直飘出了染缸。
我飘在染坊高墙之上,低头看去。
褚晟修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崭新的大红状元袍,面冠如玉。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娇艳傲慢的脸。
正是吏部尚书千金姜明珠。
恶霸赖三从巷口跑出来,哈着腰凑到马前:
「状元爷,里头突然没动静了,连哭喊声都停了,该不会出事吧?」
褚晟修握着马鞭的手一顿,随即嗤笑:
「你懂什么,祝阿蛮那个女人最是惜命,更舍不得这间染坊。」
「她现在定是躲在屋里点算银两,盘算着怎么跟你们讨价还价。」
姜明珠拿着团扇,掩唇轻笑:
「我听说褚家还有六个守寡的嫂嫂和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子?」
「她们平日里自诩清高,如今大难临头,怕是早就逼着那商女应下亲事了。」
褚晟修目光温和看向车内,说出的话却透着轻蔑:
「都是群没见识的妇道人家,靠着祝阿蛮染布苟活。」
「等赖三把她们塞进花轿抬走,这桩丑事一坐实,下官便立刻写休书迎娶小姐。」
我浮在半空。
看着底下八口翻涌着暗蓝色泡沫的染缸。
大嫂的粗布衣角还挂在东边第一口缸沿上。
六妹最心爱的那朵红绒花,正漂在第八口缸的沸水表面,渐渐被染成死寂的乌黑。
她们到死都在保褚家的贞洁。
保他褚晟修读书人的门风。
而她们的亲弟弟、亲叔伯,正在一墙之外,盼着她们被恶霸**改嫁。
赖三**手,脸上有些犹豫:
「状元爷,咱们把大门锁给砸开看看吧?万一那婆娘真想不开……」
「绝无可能!」
褚晟修冷声打断。
一鞭子抽在空中,发出脆响:
「她爹娘死得早,为了把我拉扯大,连吃口馊饭都要留着活命。」
「这种低贱如泥的商女,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她也绝舍不得死。」
姜明珠嫌恶地扇了扇风,蹙起眉头:
「这巷子里怎么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猪肉混着烂草叶,熏得我头疼。」
「晟修,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日日落前,我必须看到她按了手印的休书。」
「否则父亲那边怪罪下来,你这状元郎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那是我们姑嫂八人的皮肉,被滚烫蓼蓝草汁煮烂的味道。
我张开嘴想要嘶吼。
可惜,死人是发不出半点声音的。
褚晟修翻身下马,亲自替姜明珠放下车帘:
「小姐先回驿馆歇息,这等腌臜地方污了你的眼。」
「我这就让人撞门,哪怕是按着她的手,也把休书给小姐拿回来!」
赖三一听这话,立刻招呼身后几十个打手:
「弟兄们,撞门!状元爷发话了,里头的娘们随便咱们挑!」
粗重的木桩狠狠撞在染坊大门上。
我死前亲手拉上的门栓应声断裂,两扇木门轰然向内倒塌。
褚晟修负手跨过门槛。
靴底踩在被染液浸透的白布上,眉头紧锁:
「祝阿蛮!别装死了,还不快滚出来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