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过来,今早出门前,那个满脸堆笑的大管事刘全递给她看的那张礼单,果然是有问题的。
刘全见她年纪小、又是替嫁守寡的,竟敢在回门礼上做手脚欺瞒她,害她在娘家丢脸。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沈明棠虽然不通庶务,却绝不蠢笨。
她心里清楚得很,今日她若是在堂上承认自己不懂规制、是被王府管事给糊弄了,罗蕴和沈明葵指不定会怎么在背后嘲笑她在王府是个连奴才都压不住的傀儡,甚至还会借机把手伸进镇北王府来。
电光石火之间,沈明棠压下心底的波澜,缓缓端起手边的青花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慌乱。
“父亲息怒,姨母怕是误会了。”
沈明棠放下茶盏,抬起那双清澈冷冽的杏眼,淡淡地扫过罗蕴与沈淮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端亲王妃当年回门是何等风光喜事,自然要大操大办。
可父亲与姨母莫不是忘了,半月前边关刚刚传来王爷为国捐躯的噩耗,如今整个镇北王府乃至宫中慈宁宫,都尚在热孝与国丧期间。”
“王爷****,边关将士血洒荒漠。
昨日女儿进宫拜见太后娘娘时,太后娘娘尚且一身素服、撤去了宫中一切金玉奢靡之物。
女儿身为镇北王的未亡人,今日回门若是大张旗鼓地抬着几十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招摇过市,岂不是对先王爷不敬、对太后娘娘不孝?
是以女儿今早特意吩咐管事,将礼单中一切过于张扬奢华的俗物尽数裁撤了,只取俭朴实用之物,以全皇家守孝之礼。”
说到最后,沈明棠看向脸色微变的沈淮之与罗蕴,轻声反问道:
“怎的,在父亲与姨母眼里,替为国捐躯的镇北王守礼节俭,反倒成了女儿瞧不起永昌侯府?
难不成二老竟觉得,咱们侯府的体面,比太后娘**懿旨和王爷的身后哀荣还要紧吗?”
一顶不敬忠烈、不孝太后的大**当头扣下来,沈淮之和罗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为父岂是那个意思。”
沈淮之吓了一跳,哪里敢担这种随时会被御史台**削爵的罪名,连忙色厉内荏地找补,“你既是守孝从简,不早些同***说明白。”
罗蕴更是笑容僵硬,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忙打圆场道:“原是这样,是姨母考虑不周,倒错怪棠儿的一片孝心了。”
罗蕴看着对面从容淡定的沈明棠,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年来,罗蕴一直清楚,沈明棠从小就有几分灵气。
这些心思倘若用在人情往来、管理后宅上面,以后沈家家宅还能太平么?
倒不如多花点银子,让她学些弹琴作画的才艺,旁人会觉得沈家对沈明棠精心抚养。
反正闺阁女子,就算才气再出众,笔墨也很少能够传到外面,更不能考取功名。
至于弹琴跳舞这些,难不成沈明棠这个嫡女,能像青楼女子那般当众起舞么?
午膳过后,沈淮之亲自领着女婿陆清恒去了书房品茶论政。
自打陆清恒一朝春闱高中探花、被授了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后,永昌侯府的门槛都快被京中想要巴结他的人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