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个身子探在18楼阳台外。
楼下小姑子赵佳佳叉着腰仰头笑。
“姐你还真跳啊？实话跟你说。”
“你吃了半个月的药，我早就换成维生素了。”
“装什么产后抑郁，不就是生了儿子想邀功吗？”
丈夫赵凯站在旁边拉我，眉头皱得死紧。
“佳佳还小不懂事，你闹这么大，邻居看着丢赵家的脸。”
公婆也在旁搭腔，语气满是不耐。
“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别斤斤计较。”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拐棍敲地面的脆响。
一声接一声。
一向偏心的奶奶冷着脸站在拐角。
手里的拐棍又重重敲了下地面。
没人敢再出半声。
1.
我半个身子还悬在阳台外。
手里攥着被换了药的空药瓶。
这是我产后四十二天复查的时候开的。
中度抑郁，医生再三嘱咐，药必须按时吃，绝对不能断。
那时候我拿着处方回家，跟赵凯说我得产后抑郁了。
他头都没抬，盯着电脑打游戏。
“哎呀，哪个女的生完孩子没点情绪，都是这么过来的，矫情什么。”
婆婆也在旁边搭腔。
“就是，我以前生我儿子的时候也没这毛病啊。“
“小雨啊，你就是刚生完太闲了，等带两天孩子忙起来就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没人把我的病当回事。
我只能自己偷偷吃药，怕别人说我事多。
可吃了半个月，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我经常对着空了的奶瓶坐一整夜，眼泪说掉就掉。
有时候听见孩子哭，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抱着他一起跳下去，一了百了。
昨天半夜我抱着孩子站在阳台，半个脚都踩上了护栏。
是月嫂起夜撞见，吓得冲过来一把把我拽了回去。
我那时候还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回过神来，才惊觉后背全是冷汗。
月嫂在我们家做了快两个月，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也怕赵佳佳，平时不敢多嘴。
那天她趁赵佳佳出门喝奶茶，偷偷把我拉到厨房角落。
“小陈啊，你看看你那瓶抗抑郁药，是不是拿错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还时不时往门口瞟。
“我好几次撞见佳佳翻你梳妆台，拿了个一模一样的白瓶子塞包里。”
听见她的话，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住。
第二天，我揣着那瓶吃了半个月的药，趁家里没人，偷偷跑去社区医院。
找当初给我开处方的医生，让她帮我看看。
医生把药倒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扫了瓶身的防伪码。
抬头看我的眼神满是诧异。
“这是普通的复合维生素，不是我给你开的抗抑郁药。”
“你这半个月都吃的这个？擅自停抗抑郁药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我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摔下去。
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从指尖凉到心口。
原来这半个月的崩溃、失眠、无数次想死的念头。
都是因为有人故意把我的药换了。
我浑浑噩噩往家走，刚掏钥匙开了门。
一进门就看见赵佳佳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比赵凯小八岁。
从小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半点边界感都没有。
从我怀孕那会儿，她抢我的进口燕窝、花胶吃。
到我坐月子，她抢我妈千里迢迢寄来的手工红糖。
我性子软嘴又笨，怕闹大了落个欺负小姑子的名声，从来没敢声张。
这会儿她手里又拿着我的限量版口红，对着镜子试色。
听见我开门的动静，她抬眼扫过来。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挑衅似的冲我挑了挑眉。
3.
我几步走到沙发跟前，把药瓶狠狠砸在茶几上。
塑料瓶撞在玻璃台面，发出尖锐的脆响。
滚到赵佳佳脚边，被她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
我声音抖得厉害，问她是不是换了我的抗抑郁药。
赵佳佳慢悠悠拧好口红盖子，往沙发背上一靠。
她朝我翻了个大白眼，满脸无所谓。
“是我换的啊，多大点事？”
“那药吃多了傻兮兮的，万一影响我侄子怎么办？”
“我看你就是天天在家闲的，装什么产后抑郁。”
“不就是停了半个月药吗，至于昨天爬阳台要死要活的？”
“演给谁看呢，真当全家人都要围着你转啊？”
她的话像针，扎得我生疼。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赵凯拎着公文包走了进来，刚换完鞋就听见了后半句。
他连事情前因后果都没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伸手就把赵佳佳护到了身后，还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转头瞪我的眼神，满是不耐和指责。
“陈雨你有完没完？佳佳还小，不懂事你让着点不行？”
“不就是个药吗，我再给你买就是了，闹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我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闹大动静？
她换了我的药，我差点抱着孩子从18楼跳下去。
到他嘴里，就成了我闹大动静？
赵佳佳躲在赵凯身后，探出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赵凯见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你看你把佳佳吓的，赶紧给她道歉。”
“要是让邻居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欺负你了，丢不丢人？”
“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我盯着赵凯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当年我不顾我爸妈反对，远嫁过来的时候。
他信誓旦旦跟我说，这辈子都会护着我，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现在我被他亲妹妹害到差点没命。
他居然让我给加害者道歉？
我心口堵得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浑身抖得站不稳。
公婆卧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俩人听见动静，手牵着手出来看情况了。
4.
我抬眼看向刚出来的公婆。
眼泪糊得视线一片模糊。
婆婆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
"小雨啊，多大点事，至于哭成这样？"
"佳佳还小不懂事，你当嫂子的多让着点。"
公公也在旁边搭腔，眉头皱得死紧。
"是啊，女人生完孩子本来情绪就不稳，你婆婆当年也这么过来了，不用小题大做。"
"闹出去别人说我们赵家**媳妇，丢的是全家人的脸。"
"忍忍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点凉透。
他们都知道我产后抑郁。
他们都知道我昨天差点抱着孩子跳下楼。
可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我小题大做。
赵佳佳躲在赵凯身后，看见爸妈都帮她，笑得更欢了。
她摸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点开摄像头。
把镜头直直对着我哭花的脸，笑得肆无忌惮。
闪光灯晃得我眼睛疼。
她却边拍边捏着嗓子配音。
"大家快来看啊，咱们家的大功臣又耍脾气了哦。"
"拍下来发家族群，让各位叔叔阿姨都评评理。"
"看看咱们家这位千金大小姐，有多矫情多不懂事。"
"不就是换了个药吗，要死要活的，给谁甩脸子呢？"
赵凯护着她，连句话都没替我说。
公婆站在旁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说话。
曾经说要护我一辈子的丈夫。
平时口口声声说把我当亲女儿的公婆。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我扫过眼前这三张脸。
不远处厨房门口，月嫂探了半张脸出来。
看见我看过去，她又赶紧缩了回去。
是啊，她只是个拿工资的外人，怎么敢得罪这家的宝贝女儿。
看着面前拿着我的性命当玩笑的小姑子。
我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泪。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服软的时候。
我转身，朝着走廊尽头***房间走。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却很稳的声响。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凯奶奶是当了三十年的老村支书。
在赵家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主。
就连我公婆，半百的年纪见了她，都要垂着手听训。
我知道奶奶平时对我冷淡。
我知道所有人都说她重男轻女，却最疼赵佳佳这个亲孙女。
我甚至能想到，她见了我可能会骂我矫情，骂我不懂事闹得全家不安生。
可我没有别的路走了。
这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攥着药瓶，指尖凉得发僵。
走廊很短，几步就走到了***房门口。
我刚抬起手要敲门。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赵佳佳追了上来。
她一步跨到我跟前，伸开胳膊堵在房门口。
脸上的笑嚣张又得意，直直盯着我。
5.
她叉着腰，脑袋抬得老高。
“你找奶奶也没用。”
“奶奶最烦你这种矫情的外人。”
“她最疼的可是我，等会她要是骂你，你可别哭鼻子。”
我攥着药瓶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她说的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实。
嫁进赵家两年，奶奶从来没对我笑过。
过年发红包，她厚厚的一沓塞给赵佳佳。
轮到我，就只有薄薄的两百块，还板着脸说省着点花。
我熬夜织了半个月的围巾给她当生日礼物。
她收下了，转头就塞到了衣柜最底层，从来没戴过。
上次赵佳佳抢我孩子的金锁，我忍不住说了两句。
奶奶路过听见，只扫了我一眼。
说佳佳喜欢就给她，再买新的就是，当嫂子的别这么小气。
我那时候心就凉透了。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会门开了，奶奶劈头盖脸骂我一顿，把我赶出去。
我甚至忍不住想转身就走。
大不了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再也不回这个家。
可我脚刚动了动。
脑子里就闪过昨天站在阳台的画面。
我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连死的念头都有。
还有赵凯护着赵佳佳，让我道歉的样子。
公婆皱着眉，说我小题大做丢赵家脸的样子。
赵佳佳举着手机拍我哭，笑得肆无忌惮的样子。
我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退意咽了回去。
这是我最后一条路了。
我没得选。
我慢慢抬起手。
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敢落下去。
赵佳佳在旁边笑得更欢了。
她甚至伸手推了推我的胳膊。
“敲啊，怎么不敲了？”
“你不是很有理吗？等会奶奶出来我还要告你欺负我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刚要用力拧下门把手。
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奶奶站在门后。
她没看堵在门口撒泼的赵佳佳。
视线先落在我攥着药瓶、泛白的指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