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白芷便已起身。
她拿出药箱里的秘药涂在脸上,又仔细戴好帷帽与面纱,将自己再次严密地包裹起来,仿佛昨夜那个在烛光下展露真容的女子只是一场幻影。她先去查看了老夫人,脉象虽弱,却已平稳,只需按时服药,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陆夫人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又命人备好了丰厚的诊金。
白芷心中记挂着药堂,便婉言告辞。陆夫人亲自送她出寿安堂,刚至院门,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立在院中的一株玉兰树下,似是等候已久。
正是谢珩。
他换了一身墨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许是熬了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锐利清明,不见半分疲态。晨光熹微,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他面容俊美,气质冷峻。
见到她们出来,他缓步上前。
“母亲。”他先向陆夫人见了礼,随即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白芷身上。那目光看似平静,与往日并无不同,却比平日多停留了一瞬。
“白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祖母情况如何?”
白芷微微垂首,恭敬回答:“回世子爷,老夫人已无性命之忧,脉象趋于平稳,接下来需静心温养,一定要再避免再受刺激。”
“有劳姑娘。”谢珩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接着说道,“昨日情况紧急,多亏姑娘妙手。母亲心系祖母,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这话听起来是代主家致歉,合情合理。但由他这位向来惜字如金、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口中说出,便显得格外不寻常。
陆夫人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她这儿子,何时会对一个医女如此客套周到了?
白芷也是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很快便归于平静,只当是世家公子的基本修养。她福了一礼:“世子爷言重了,夫人待民女极好。”
谢珩的目光掠过她白色的帷帽,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看到其下隐藏的惊世容颜。他袖中的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这是要回府?”
“是。”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并未再多言。
白芷再次行礼,然后低着头,与阿苓一同,沿着青石小径快步向府外走去。
谢珩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抹看似平凡无奇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洞门的拐角处。
他看似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关于病情的询问与客套的致谢。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随意的两三句问话,是他刻意为之的试探与靠近。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契机,让她习惯他的存在,哪怕只是多听他说一句话。
狩猎,已经开始了。
而他精心选中的猎物,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小心翼翼地,藏匿着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走向他早已布下的网。
连日来,因着国公府老夫人病情反复,需要精细调理,白芷便从每月两次,变成了每日上午都要过府请脉。
于是,镇国公府的回廊、庭院、甚至通往寿安堂的曲径上,谢珩“偶遇”白芷的次数,便也莫名地多了起来。
有时是他下朝回府,恰见她提着药箱从寿安堂出来;有时是他在园中处理外务,抬眼便见那道带着帷帽的身影正安静地穿过月洞门。有时他只是略一颔首,目光在她低垂的帷帽上停留一瞬,便擦肩而过,有时也会和她说几句话,询问一下老夫人的病情,其他并不多言。
白芷始终恪守本分,垂首避让,行礼问安,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这过分的恭谨与疏离,非但没让谢珩觉得安心,反而像一片羽毛,不时地在他心头轻搔一下,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躁意。
这日午后,他陪着精神稍好的祖母说话,陆夫人也在座。
“祖母今日气色更好了些。”谢珩语气温和,亲手为老夫人奉上一杯温水。
老夫人含笑点头:“多亏了白姑娘,这孩子不止医术好,性子也沉静懂事,只可惜……”
陆夫人也惋惜道:“是啊,可惜……脸上落了疤。不然,以她的品貌才学,何至于……”她叹了口气,“好在与温家自小便定了亲,温家也是行医的,知根知底,她往后也算有个依靠。”
“温家?”谢珩捻着茶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母亲,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是城西那个杏林世家?”
“正是。”陆夫人见儿子难得对这等“琐事”有兴趣,便多说了几句,“说是温家的三郎,性子温和,医术也不错,与白姑娘年貌相当。听说两家早有约定,成婚后第二个孩子可随白家姓,继承白家香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