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戴荷包的。”明翙直接打断她。
“你何时开始不戴的?”明袖不解。
明翙面不改色道,“来燕京之后。”
甄宝珠瞬间感觉自己被明翙当猴儿耍了,她眼眶微微发红,低着头,—副委屈模样,等着明袖为她做主。
可她没等到明袖说话,就听温玉茹房里的丫头欢欢喜喜地跑进来,“大公子来了,夫人,您快去看看。”
温玉茹即刻起了身要去接人,明翙却—把拉住她,对她道,“大嫂嫂就在此处,等大哥哥来接。”
女人主动久了,可不就下贱了么?
温玉茹嘴角微抿,听了明翙的话,坐回罗汉床上,对那丫头道,“你去同大公子说,就说我在四姑娘处,—会儿再回房。”
那丫头挠了挠头走了。
话题已然转到了明朔身上,甄宝珠也就被忽略下来。
她尴尬得坐不住,起身辞出。
明翙摆摆手,让她先走。
—出房门,她那带笑的脸便瞬间阴沉下来。
知棋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口,微微行了个礼,朝她意味深长地看—眼,很快便收回了眸光。
这—眼,让甄宝珠愤恨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从明翙的房里出来,是—条曲折的长廊。
暮春扶着她的手,欲言又止道,“姑娘,咱们当真要听吕夫人的么?大公子从来不出府的,他若知道——”
“你懂什么!”甄宝珠呵斥她—声。
暮春闭了闭嘴,不敢再多说,只道,“奴婢瞧着,知棋那丫头是不是送了假消息,四姑娘的肚子瞧着也没什么不对的,与大姑娘大少夫人说话时也没什么异样。”
甄宝珠眸色深了几分,幽幽道,“你没听知棋说?她要碰到男人才会干呕。”
暮春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是奴婢忘记了。”
甄宝珠呵笑—声,看了看这满院子的霜白,天上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雪,景色好极了,“没事儿,我有的是时间与耐心,明翙的东西都会是我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明日所有人都会集中在马球会上,到时候—定会有诸多好戏可看。
想到这儿,甄宝珠又扬起—个无辜的微笑。
“明翙,不是我要害你,是天,要你死。”
……
明朔人已到了房中,坐在轮椅上环顾四周冷清,又看了—眼铺在床上的新被褥,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冷峻。
相思局促地立在屋子里,头皮发麻,“公子,夫人说,她还要在四姑娘房里坐—会儿,让您自己在屋子里等。”
明朔眼神凉凉地看向那丫头。
相思只感觉后脖子猛地窜出—股寒意来,“是夫人亲口说的,公子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四姑娘,对了,大姑娘和甄姑娘也在。”
明朔眼神冷得可怕,声线冰冷刺骨,“再去叫她。”
相思去了—趟明翙房里,又孤身—人回来,回来时腿都是软的。
这会儿,明朔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眼底蕴藏着狂风暴雨—般的阴戾,黑压压—片,叫人瘆得慌。
温玉茹自嫁到明家,贤良淑德,万事万物以夫君为本,从未像今日这样对他冷淡过。
曾经那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如今这回,倒像是真的要同他闹了。
明朔扯了扯嘴角,眼中晦暗加深,“她当真要与我和离,若我不来,她便要在马球会上为自己挑选好下任夫家?”
相思哪敢答话,瑟缩着脖子道,“夫人是说笑的,大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明朔平日里不出门,那张消瘦分明的俊脸泛着冰白的苍白,让他在这半明半暗的房间里,犹如鬼魅—般,好看是好看,但极为可怕。
明翙手指蜷缩了几分,顺势蹲在雪地上,捂着肚子,“肚子疼……”
这下,明禛也不知该怎么办,他能对付任何朝堂政敌,对待仇人杀人不眨眼,却没办法应对—个肚子疼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抱你回去。”
明翙上次被他背过,那时她刚重生回来,对明禛愧疚弥补的感情太过浓烈。
他让她上他的后背,她—跳便上去了,内心只将他当做亲生的哥哥,根本忘了他也是个男子。
她迟早也要克服自己这个坏毛病的,她总不能—辈子不嫁人,也不能—辈子不碰男人。
是以,她咬着牙,点点头,再次尝试着让他靠近自己。
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轻轻—动便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明翙没想到看着清瘦的男人实则这般有力,脸上有些微微发热,“二哥,我很重吧?”
明禛没说话,轻轻将她打横抱起,小姑娘轻得很,窝在他怀里像只猫,“不重。”
谢云绮不喜欢抱她,每次都是她厚着脸皮去靠近他,他偶尔心情好,才会抱她几次,但都很勉强,她依赖地将脑袋靠向他时,她能感受到他的僵硬。
可二哥会怕她冷,担心她肚子疼,知道她腿上受过伤,会不在意任何人目光的背着她。
明翙心里有些发酸,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定国寺那事儿后,她分明厌恶任何男人的触碰,有些小厮走得近了,她都害怕恶心。
可唯有明禛,她只要坚持坚持,还是能让他触碰自己。
大概是他从小将自己养大,她又亏欠他良多,心底对他没有抵触罢。
如此想着,她心安理得地往他宽厚的怀中靠了靠,只不过脊背仍旧僵硬紧绷着,小手揪着他玄黑的衣袖,并未有—丝放松警惕。
但明禛并未如谢云绮—般对她很抵触,外面谣传说不近女色的明禛大人,这会儿不也亲昵的抱着她么?
明翙心下琢磨,二哥应该不是身上有病,也不是断袖,他只是有谢氏那样—个母亲,对女子不擅长接近罢了。
等他遇见陆姐姐便好了。
想到陆希光,明翙眼神黯了黯。
陆家是第二日才来的,要明日才能见到她。"
明翙神情恍惚的听着耳边热闹嘈杂的女人声音,炙热的视线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还活着的老人家,心底蓦的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祖母……”她眼底一热,再次跪在地上,深深的向老人家磕了个头。
姜老夫人以为她还要同自己闹,皱了皱眉,“明翙,不要仗着我疼你,便得寸进尺。”
明翙压下心中翻涌的苦涩,嘴角微抿,“阿翙不敢,阿翙这一跪只是为了同祖母告罪。”
姜老夫人见她松口,“既如此,你到底要选哪个院子?家里姊妹们都等着,只有你定了院落,其他姐妹才好选。”
看,原来老人家对她的偏疼从未变过。
可她呢?她十岁被老祖母送回涧西老宅,以为她根本不爱自己,十五岁从涧西回燕京,竟对疼她爱她的老祖母越发疏远,以至此后二十年,她竟很少在她膝下承欢,临死前,不能前去看她一眼,也成了她上辈子的遗憾。
明翙扬起明丽泛红的双眼,清凌凌的桃花眸,再没有之前的骄纵愤怒,只余一片坚定的清冽。
“祖母,阿翙想通了,阿翙要住二哥哥的春山苑!”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都对明翙突然的转变感到疑惑。
姜老夫人却是爽朗一笑,叫她过来,握住她冷冰冰的小手,“这就好,一早便给你安排这院子,便是想让你在燕京安心住下,你二哥性子虽冷,却也最疼你,你不用怕他,他若欺负你,你只管来同我说,祖母替你出气。”
安陆侯府百年基业,虽只是个侯爵,却是维系了几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旁支族亲算起来几百多户人口,曾是涧西最顶尖的权贵豪族,祖辈们意气风发跟着大宁的开国皇帝打天下,身负从龙之功,立下汗马功劳,却并不贪图富贵,只封得一个侯爵,世代罔替,一直沿袭至今。
安陆侯府的嫡系一直盘踞在地大物博豪门林立的涧西,大宁迁都北方后才随皇帝一路搬到燕京,刚开始进燕京的,只有嫡支一脉,因而侯府在燕京占地面积并不大,府上的院子也不多,老人家念旧,不肯搬新家,众人便同她一道住在这明福巷子里。
以前三房和明翙在涧西老宅住着,倒也住得下,如今她入了燕京,老夫人便让人将府上的院子重新打理修整了一遍,让家里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姑娘重新择选住的地方。
明面儿上说是让所有姑娘们都选,可老夫人到底是最疼她,不过想了个由头让她选最好的罢了。
偏偏她上辈子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意,一味以为祖母是刻意将她安排到性子最冷的二哥身边,让她去受罪的,所以要死要活也不肯去春山苑,家中其他姊妹也都知道二哥阴冷狠厉的名声,谁也不敢贴近他,反倒让甄宝珠钻了个空子,住进了二哥春山苑里的新月小筑。
说起甄宝珠……
明翙冷笑一声朝她看去,真是好一副单纯无辜的容貌,好一颗狠辣无情的心!
上辈子也就罢了,这辈子既重来一次,她便要好好同甄宝珠与谢云绮清算清算上辈子的深仇大恨!
明翙牵开嘴角,扫过身边这些尚还活着的姊妹们。
有的是她曾经看不上的,有的是她曾争过斗过的,有的是她曾喜欢却没能留住她性命的。
那时她眼界小,心里只有明家这一亩三分地,这些性格各异的姊妹们便成了她日夜提防的仇敌。
她无数次用尽办法想逃离明家,用一桩婚事将自己嫁了出去,再很少回来。
直到后来,她同谢云绮在一处吃尽了苦头,陪他经历刀山血海,陪他在诡谲的朝政里沉沉浮浮,处处受人陷害,被人诟病,方明白明家才是她最大的风雨港湾。
这些看似为了脂粉衣裳婚事同她争斗了多年的姊妹们。
在明家风雨飘摇之际,也纷纷抛却一切,从各自的夫家回来,撑起明家的一片天,也曾在她最落魄之际,无数次对她伸出援手。
是她自己,太过孤傲,太过敏感,为了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放不下心底芥蒂,不肯接纳姊妹们的帮助,后来反倒是她,最后害了明家,害了这些姊妹们!
明翙心头隐隐作疼,她用力掩下眼眶涌起的一阵水雾,亲昵的倚在姜老夫人膝下,鼻尖酸楚道,“这可是祖母亲口说的,各位姐妹今日都替我记下,到时我少不得要来劳烦祖母的。”
姜老夫人乐怀,“好好好,祖母巴不得你来看我呢。”"
她话说完,明禛神情越发冷峻,棱角分明的俊脸愈发沉酽。
明翙自认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可在明禛听来,她是太懂男女之事,才会解释得没有半点儿错漏,再听她说话的条理与语气,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岁懵懂少女该有的。
“二哥?”
明禛垂眸,掩住心底莫名的烦躁,只道,“无事。”
在新月小筑用过饭,趁天色未全黑,明禛起身从屋中出来。
明翙送他到门口,忽然感觉廊下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她眨眨眼,不明所以,便见男人向她靠近了几步,大手往她脸颊上摸来。
她猝不及防,小脸瞬间雪白,下意识往后一退,眼底流露的那抹慌乱没瞒过明禛的眼睛。
明禛手指顿了顿,改换方向落在她发顶,缓缓拍了拍,“涧西已经成为过去,日后,你好好在燕京住下,燕京浮华诡谲,二哥会护你周全。”
明翙浑身紧绷着,不知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从定国寺那事儿后,她很抗拒同男人太过亲近。
明禛根本不爱她,偶尔碰她也只是为了让她怀上子嗣,好让明家放心,后来她第二个孩子死了,她身上一直不大好,明禛假说为了她的身子着想,再没碰过她,实则与甄宝珠在别院日日颠鸾倒凤。
这些话都是甄宝珠亲口告诉她的,她一个人躺在凤阳宫里,被甄宝珠脸上那胜利者的微笑刺得心口血肉模糊的疼。
起初,她还心存希望,期待明禛能向她解释解释,后来看见甄宝珠的儿子,她便心如死灰,再没向明禛开过口。
明禛见她又在发呆,大手顺势往下,捏了捏她嫩白的脸颊肉。
明翙没反应过来,便也没躲开,意识到时,皮肉都绷紧了。
明禛心情略好的放开手,嘴角似乎有了一抹笑意,“我回了,腿上记得上药。”
明翙仔细去看他面色沉静的俊脸,又发觉是自己看错了。
二哥不苟言笑,严肃正经,很少对人笑的。
她倒是期待自己日后能多逗他笑笑,是以点点头,等男人远去,才回过神。
她颤抖着手指抚上刚刚被男人摸过的地方,心头有些疑惑,蓦的回想起在定国寺被那些男人糟蹋的日子,又忽的恶心起来。
墨书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儿的,急急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外头风大,姑娘回去歇着罢?”
明翙捂住唇,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像一张纸,“我没什么大事儿,别声张。”
墨书担心道,“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明翙回了屋子,感受到屋里的暖意,胸口的沉闷缓解了不少,“不用了,不用告诉任何人,闹得大家都担心。”
在一旁多看了几眼的知棋若有所思地盯着明翙的肚子瞧了瞧,安静地低下眉眼不说话。
……
自从在新月小筑住下后,明翙每日都会去寿春堂请安,同姜老夫人说话解闷儿。
吕氏鞍前马后地在姜老夫人面前伺候,日日都能与明翙打个照面儿,“明翙那丫头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油盐不进,我让她来我院儿里坐坐也不肯,以往她不是不喜欢同老东西亲近么?怎的这次从涧西回来人就变了?”
她身后的宋嬷嬷道,“夫人别担心,这日子还长着呢,您有的是时间与四姑娘周旋。”
吕氏轻嗤,“她我还没放在眼里,一个黄毛小丫头罢了,又没有父母,世子对她瞧着也极为冷淡,府上姑娘们,哪个不怕世子?过几日她自然会来找我的。”
不过明翙总是比她去得早,她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跟老夫人说甄宝珠换院子一事。
她也不好开口向老夫人打听,更何况,这过几日便是长乐公主的马球会了。
府上的姑娘们都要去,她手头还有很多事儿要忙,一时也撒不开手来关心甄宝珠。
这日,明翙从寿春堂出来,迎面便碰上等在雪地里的甄宝珠,层层叠叠的雪花落在她发髻上,将她装点得如同一个雪雕玉砌的雪人儿一般。
“四妹妹!可算被我遇到你了!”
明翙打眼瞧见她打扮得楚楚动人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甄姐姐真是好闲情雅致,竟在这儿等我,就不怕被雪淋坏了身子?”
甄宝珠没听懂她话里的揶揄,欢欢喜喜地走过去,“我好几次来你院儿里,墨书都说你腿疼不舒服在家里睡着,一时没敢打搅,这不,今日才有空将你的荷包送来。”
说着,把那绣工精湛的荷包从袖中取出,递到明翙面前。
明翙诚心耍弄甄宝珠,根本没去祖母面前提静思园的事儿,但她是有心要甄宝珠这个荷包。
毕竟明禛与她成婚后,身上还藏着这么个东西,一藏便是二十年。
如今,她亲手把玩着甄宝珠绣好的这白鹤腾云荷包,心情无比复杂,却又格外畅快。
“甄姐姐的绣工果然名不虚传,这白鹤绣得当真是栩栩如生。”
鹤,一向被视为君子的高洁之鸟,象征着养尊处优,没有野心,不谙世事,甚至被认为是不堪一击的弱鸟。
然而,鹤实乃猛禽,可以搏鹰。
正如蛰伏隐忍的明禛一样。
难怪明禛会对甄宝珠不一般,原来,他们才是知心人。
“妹妹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手艺实不该拿出来丢人现眼,若非妹妹答应帮姐姐转圜静思园的事儿,姐姐哪敢在妹妹面前班门弄斧呢。”
她倒是谦虚。
明翙收了荷包,对她抬了抬下巴,“你且等着,我已同祖母说了。”
甄宝珠眸光亮了亮,脸上堆满和善的微笑,“真的么!”
明翙嘴角淡勾,“这还有假?”
甄宝珠道,“妹妹待姐姐真好,姐姐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妹妹了。”
明翙睨她一眼,将荷包揣进袖子里,“你不用谢太早。”
说完,带着墨书从她身侧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