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清吏司的王家你们知道吧,那王家的老太太,将膝下的六孙女送到那处地儿去了。”
这是在陈府后院的暖阁中,陈老夫人前些日子梦到了已逝的老太爷,就想着去寺里上香拜拜,叫人通知了女儿陈氏一家。
京城内大户人家出行,都爱择一个吉时,现在时辰尚早,大家就坐在一块,就着茶水果子聊天。
陈氏撇撇嘴巴,俨然十分不屑:“这王家为了攀上贵人,脸面尊严都是不要的,膝下几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全给眼巴巴地送上去让人使唤,一点儿都不带心疼,就是可怜了几个小姑娘......”
“二妹是说送到那里去了......”马氏伸手指了指上面,又耐不住好奇问道:“那王家的当家人不过六品小官,他们哪里来的门路?”
陈氏放下茶盏,口气难掩讥讽:“大嫂也太高看他们了,哪里是走得别人的路子,前些日子不是小选么,就给报上去了呗。”
宫中小选选得是伺候人的宫女奴婢,能不能有那泼天的富贵,具是未知数。
这王家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不过却不是什么好名声。
王家的老太太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带着身边的庶女孙女去寺里求签相面,但凡是上上签或是面相富贵的,全被她送去王老爷的上司,或是其他贵人身边。
美其名曰:命中注定。
陈昕言很喜欢这些八卦秘事,眨巴着眼睛问道:“小选进去的,那不就是宫女么?”
王家六姑娘她之前也在花宴上见过,柳眉杏眼,樱桃小嘴,长得很是漂亮,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与善表姐还有些像呢。
这么想着,她就朝江善看了过去,她端正坐在陈老夫人身旁,长而翘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打下一道阴影,殷红的嘴唇微微上挑,安静地听着长辈们说话,说不出的静美乖巧。
陈氏笑道:“是宫女也抵不住人家往上爬的决心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娘娘了呢。”
“别在孩子面前胡说。”陈老夫人轻咳一声,又提点道:“像王府这样的人家,纵有富贵命数,也是镜花水月,落不到实处,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样的人家咱们府上是千万不能凑上去的。”
马氏等人齐齐称是,随后自然地换了个话题,等到窗外霞光万丈,有丫鬟进来通传,说是马车等物已经备好,请老夫人并两位夫人姑娘,可以动身出发了。
闻言,陈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由江善和陈昕言,一左一右扶着上了马车,陈昕言笑嘻嘻地先爬上去,江善刚准备踏上脚蹬,就让舅母马氏叫住,唤她去第二辆马车同乘,而陈氏和江琼则上了第三辆马车。
待所有主子安稳坐好,车夫一甩马鞭,马车缓缓出发。
马氏拉着江善坐下,握着她的手关心问道:“回京这段时间,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江善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多谢舅母关心,我一切都好。”
“这就好,有哪里不适应的,你只管开口,咱们都是亲戚,很不用拘束。”马氏接着说,“从上次来过陈府后,你便也总不上门,你外祖母一直念叨着你呢。”
这是江善第二次上陈府的门,第一次是十天前的上门认亲,陈府特地办了两桌席面,请了亲近的亲戚们。
江善顿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我听闻表哥最近都在府上用功读书,准备参加今年的乡试,我若是频频上门来,打搅了表哥就不好了。”
马氏听见这话,欣慰地笑道:“你啊,就是考虑得太周全了,你表哥寻常也去老太太处请安说话,你来了他只有高兴的份。”
她在江善手背上拍了拍,继续说道:“上次你上门之后,你表哥还总是问我,二表妹什么时候过来玩,可见他也是盼着你来的。”
这话其实已经有些过了,马氏作为陈府的宗妇,无论如何也不该说出这般含糊暧昧的话来。
江善心里突了一下,稍微抬起了一点点头,就瞧见马氏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她赶忙低下头去,整颗心随着马车起起伏伏。
好不容易挨到慈恩寺,江善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
刘婆子笑着附和,心里却在琢磨钱嬷嬷的意思。
关上窗户也阻拦不了外面断断续续传进来的的说话声,流春气鼓鼓地坐在矮凳上,一瞬不瞬地瞪着门外。
周溪亭垂下眉眼,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如薄雾般浮于表面,并没有直达眼底。
前世她规规矩矩地待在船上,她们笑话她小家子气,今生她出去了,又成了不懂规矩,看来只要人是错的,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整艘船都是被文阳侯府包下来的,钱嬷嬷要再多留两日,船老大自然是无不答应。
周溪亭知道了这件事后,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让来传消息的刘婆子狠狠地失落了一下。
之前不是还急得恨不得飞去京城么,怎么现在这么沉得住气了?要不是她亲眼看着人上船的,还以为这是换了一个人呢。
既然不着急离开,周溪亭便准备带着流春去永嘉府转转。
永嘉府因背靠一条从京城流向南边的大河,成了京城和南边商人来往的中转站,城外的码头日夜不歇,商贾云集于此,连带着商埠、酒家、客栈、钱庄、布行等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相比起城外的码头的热闹,内城就要规整清净许多,一条宽敞的石板路,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火红的旌旗插在铺子前面,打眼望去,整整齐齐的旌旗随风舞动,很是有一番气势,这是城外没有的。
周溪亭这次出来呢,主要就是为了置办两身衣裳。
她现在穿的还是往年的旧衣,领口和袖子都洗的有些泛白,衣角处绣的桃花也失了原本的颜色,变得暗淡起来。
按理来说,周府作为江宁数一数二的富商,府上姑娘不应当过得这般拮据的,只是周老爷极其重男轻女,对女儿一直秉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对她自然不会有多余的关心。
至于周夫人,她知道周溪亭不是她的亲生女儿,难免对她多有忽视,经常还需身边奴婢提醒,才能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是以在周溪亭得知自己不是周府的姑娘后,她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偏偏回到侯府后,发现父母兄长待夺走她人生的江琼呵护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岂能不怨!
她在周府被忽视,被冷待,被人看不起,江琼却如珠如宝的娇养长大,她不是神仙,做不到心如止水。
落到前世那般地步,固然有她自己钻了牛角尖,不肯放过自己的问题,但他们也不是全然无辜,他们无条件的偏心,就是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利剑,直直插入她心口。
她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想不开,就不想,得不到,就不要,人生短短几十载,为难自己,何必呢?
所以这辈子再想让她将他们当做亲人对待,那也是不能了的!
一辆垂着青色纱帘的马车缓缓驶入绣南街,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一轮金红的太阳穿透云层,从车窗洒落进来,镂空细花的纱帘把阳光筛成斑驳的光影。
周溪亭伸出纤长葱白的玉指,悄悄撩起纱帘的一角,满含新奇地朝外边打量。
两侧伫立着酒楼、客栈、面馆、杂货铺、绸缎铺......往内一些,是各式各样推着小摊的摊贩,正卖力地向过往行人吆喝。
街上人头攒动,有五六岁的小儿扎着红揪揪在人群里玩闹穿梭,或是围着糖人摊子打转,或是跟着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在江宁府时,极少有出府的机会,就这般简简单单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她却是看得着迷不已。
此时,茶楼二层的一处客房中,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拨动着手上的茶盏,余光不经意瞥到下方一只葱白细腻的玉手,目光下意识追了上去。
马车停在一间绸缎铺子门前,流春先跳下马车,然后侧过身小心地扶着周溪亭下来。
周溪亭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铺子,铺面不算很大,里面却收拾的很干净,各类成衣也是整齐摆放着,只一眼就给人干净利落的印象。
刚踏进铺子,就有小二上来招呼,满脸笑意地询问:“小的见过两位姑娘,姑娘是想选成衣还是绸缎布料?”
刚将手边的卖身契收好,江钰一脸紧张地从外面进来,嘴上关心道:“二姐,你没事吧,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和大姐吵架了?”
“我没事,倒是你......”江善招手让他在旁边坐下,“我听人说你这几日没去书院,整日都在庄子上?”
她目光投向他,几日不见,人瘦了也黑了,精神倒是比以往要好,眼神炯炯有神,咧着嘴讨好笑着。
“反正去了书院我也听不懂,倒不如去庄子上待着,以往在书中看到,百姓种地劳累辛苦,亲身经历后,才知书中描写不足十分之一。”
他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更加坚定要为百姓减轻负重。
“不都说纸上谈兵要不得么,就是这么个道理。”
江善点点头,看了他眼说道:“......不过我都知道的消息,夫人和大人肯定也已经知道,你既然决定心里有了决定,不妨和他们开诚公布,天天躲在庄子上也不是办法。”
江钰笑容微敛,语气低落下来:“父亲和母亲肯定特别生气,我不敢去见他们......”
他似乎已经看见,母亲会多么暴怒地呵斥他不务正业,还有父亲平静中又充满失望的眼神。
“你怕他们会阻拦你?”她轻声问道,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摇头说道:“你觉得大人会不知道你的行踪么?”
江钰抬起眼,眼底激动忐忑交加。
江善道:“夫人想你科举入仕,但大人应该明白你在读书上的天赋,他既然没让人将你绑回来,就是默许你现在的道路......就算最后没有成功,以咱们府上的能力,也不是不能替你捐个官......”
相比起将他绑回书院,文阳侯或许更想他明白且坚定自己的内心,内心坚定的人,才能不怕失败,越挫越勇。
江钰怔愣住了,半响才恍惚说道:“你说的对,我应该和父亲说一说的,别人看不起我,我却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
消化好内心驳杂的情绪,他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走马灯,说道:“这是我这几日闲暇时做的,留给你无事时把玩......还有,谢谢你二姐,回头我就去找父亲。”
最后这句话他有些难为情,本是来安慰二姐的,到头来却让她安慰了。
走马灯选用的柳曲木,上雕精致莲花纹,中间扇面绘姿态各异的花卉蝴蝶,下面的托架上还镶了细碎的宝石,里面一盏拇指大的蜡烛,想来应是可以点燃的。
柱架上一榫一卯严丝密缝,轻易看不出来,这般小巧又精致的玩件,江善可舍不得拿来作灯用。
“多谢三弟,你的手艺我是没话说的。”江善称赞道。
江钰露出一个笑容,转瞬不知想到什么,郑重问道:“二姐你别转移话题,你怎么又和大姐对上了,没受伤吧?”
知道躲不过去,就捡了几句说给他听,江钰手掌拍在桌上,气鼓鼓说道:“肯定是大姐,她就见不得别人比她好......那样以下犯上的奴婢,打死也是活该!”
冬橘死不足惜,江善回来后还是做了两日噩梦,不是因为害怕,只因为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她手上消失。
不过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不想在这事上过多纠缠,两人转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直到外面金乌西坠,再不回去就太过了,江钰从榻上起来,提出告辞。
江善将他送到门口,正准备叮嘱两句,就听到院门处传来响动,紧接着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进来。
陈府虽然尊贵,但京城的贵人不少,一溜烟的王府郡王府,随便拉一个出来,都得让慈恩寺小心招待。
陈老夫人虽然依然皱着眉,脸上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些,对着几个小和尚点点头,示意他们带路。
几个和尚同时松了口气,一人先一步前往正殿清场,其他人则带着陈老夫人一行人去了隔间等候。
慈恩寺的正殿,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两侧立着十八罗汉,而在正中佛像背后是三大力士。
不管平日里信不信佛,一踏入正殿范围,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敛眉肃目,虔诚地跪在结跏跌坐的释迦牟尼佛像前,诚挚地参拜。
每日来慈恩寺的香客很多,所以清场的时间也很有限,拜完佛,众人就立即出了正殿,绕上旁边的小道去了后院,听高僧宣讲佛法。
一路下来,陈老夫人的那点郁气也散了,想着小辈们惯来不爱听这些深奥艰涩的佛法,就笑着打发她们自个出去玩,自己则带着女儿儿媳去了后边。
江善几人站在院子里,商议着要去哪里玩。
慈恩寺游玩观赏的地方不少,前院有姻缘树,后边还有桃林,旁边是清泉池,上泉泉水甘甜清冽,用来煮茶最是上佳,下泉连通一条小河,常有香客在此处放生。
眼看江琼四人商量好游玩路径,兴致勃勃的就要出发了,江善赶忙开口,说自己有些累了,想去旁边找处地方歇歇,就不和她们一起去了。
陈昕言一听,上前拉住江善衣袖,小嘴巴巴地劝道:“表姐,你就去嘛,你第一次出来玩,怎么能不四处走走呢,而且寺里的姻缘树据说很灵的哦,表姐就不想去求一个如意郎君么。”
江善稍有意动,转头看见挨在一起的江琼和睿王世子,立马摇了摇头坚定道:“我还不急,表妹你们去吧,我是真的累了,一点都不想再动。”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江琼和睿王世子越远越好,她倒要看看,没有她在中间做恶人,她们还能不能爱的难分难舍,生死相随。
不论陈昕言怎么劝,江善都是屹然不动,最后她是嘟着小嘴离开的。
看着四人背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江善这才长舒口气,带着流春挑了旁边的小道走了上去。
小道两旁栽种着一排排木棉花,红艳艳的花朵跃于枝头,浅金的阳光洒在花瓣上,从下往上看去,花瓣里似有金光流动。
小道的尽头,连着一座宽大的假山,假山上修着一座四角亭,亭子已经被树木完全包住,只能隐隐看到天空翘起的檐角。
“姑娘,您不是累了么,咱们去上面歇歇吧。”流春看着不远处的四角亭,高兴地说道。
江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她倒不是真的累,只是一来不好和流春解释,二来她们两人对慈恩寺的地形也不熟,倒不如选个就近的地方,待到时间到了就回去。
眼看亭子就在眼前,江善突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流春正要问她怎么不走了,就发现亭子上挂着的竹帘被人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人。
从假山下往上看,只能看到隐约的亭子一角,但从亭子里往下看,下面的风景人物是尽收眼底。
江善刚从木棉花树后出来时,亭子里的两人就看到了她,赵安荣都不得不感叹,这小姑娘和他们真的很有缘。
脑子里想归想,面上动作却不慢,笑着向下面两人招呼道:“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我们主子请您进来一叙。”
江善已经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有心想要拒绝,只是还不等她开口,就有一道目光透过竹帘缓缓落在她身上。
她的唇抿了起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赵安荣让开位置,请江善先行。
江善捏紧裙摆,在原地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认命地抬脚走了上去。"
流春替周溪亭回话道:“成衣也要,不过你们这儿要是有什么好的布匹,也拿上来我们看看。”
“没问题的,两位姑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拿。”小二忙点头答应,很快就去里间库房把布料拿了出来。
那是一匹海棠红的杭绸,颜色鲜艳夺目,似有流光溢动。周溪亭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流春小心地摸了摸,眼睛一亮:“姑娘,就要这个吧,再配上梅花,要攒心图样的,最好再用金线绣上花蕊,到时候一定很好看。”
周溪亭心里是想要,又害怕万一太贵,她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该怎么办?
她出来前,身上也就带着往年积攒下来的二百两银子,外加年节时分,周父周母随意打发的赏赐,也就是些银花生银瓜子等物。
小二见两人都挺喜欢的,却一直犹豫着拿不定主意,便想到可能是价格上的原因,就笑着说道:“这杭绸咱们东家只进了十匹,如今也就剩下这一匹了,姑娘若是喜欢,小的可以给您算便宜些,一匹只要四十两银子。”
“四十两......”周溪亭低下脑袋,在心里衡量到底要不要买。
四十两银子都够她买两身成衣了,这杭绸买回去还得现做,耽搁时间不说,绣花攒图也是麻烦,到底是不划算。
她抬起头看向小二,抿唇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选成衣,这些劳请你再放回去。”
被拒绝小二也不见生气,依然笑呵呵地领着两人去了挂着成衣的地方,最后在小二声情并茂、口若悬河的介绍下,周溪亭没忍住,一下子买了四套成衣。
从绸缎铺子出来,她的手都是抖的,若不是最后关头她咬牙挺住了,只怕还得再买上两身不可。
果然到了哪里,都不能小瞧任何人,前世她若有这小二的口才,还不早将文阳侯府一众人怼得没脸见人了。
她心里感叹的同时,手上动作也没停,捻了绣帕擦拭额头,没料想冷不丁抬头瞥到了对面二楼上。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都有一瞬间的怔愣。
是他,昨日在业云寺遇到的那个人!
周溪亭回过神来,想到也算是相识一场,便微弯起唇角向二楼上的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就扶着流春上了马车。
二楼上的男人低笑一声,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情,似乎也因为这一枚浅浅的笑容,就得到了抚平。
不得不承认,对面的小姑娘有着十二分的美丽,最重要的是她的每一处似乎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她的眼睛生得十分好看,圆溜溜的杏眸在眼尾处微微上挑一个弧度,透出些无辜的妩媚,眼眸圆润有神,清澈莹透,仿佛能看到人心尖里去。
皮肤白皙,犹如上好的白玉,睫毛长而卷翘,在眼下打下一道阴影,嘴唇殷红饱满,娇艳欲滴,看着似乎就能想象到咬上去是何等滋味。
他身边最不缺得就是各种美人,却没一人如她这般,让他看着顺眼。
没错,就是顺眼,瞧着竟是无一处不好。
赵安荣就站在一旁,见男人目光微凝,便主动凑上前说道:“奴婢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江南织造进献了几匹缎子,有霁青的,藕荷......浅红都有,原想着这些颜色太过娇嫩,如今不如给那位姑娘挑两匹过去,也好过放在库房落灰。”
这话其实是有些夸张了,江南织造进贡的缎子,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哪里会到落灰的地步。
“你倒是会做人情。”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说不出的冰冷,从他漆黑的眼中,射出一阵阵寒光,彻骨的寒意,周围的一切瞬间冻住,犹如身在冰窖。
赵安荣当下就脸色不好了,暗道自己一时大意,不该随意揣度主子心思的。
又想到文阳侯府为了二皇子殿下,在京城上蹿下跳,肆意结交大臣,陛下只怕早就对他们不满了,只等耗尽最后一丝情分,就是文阳侯府的大难临头之日,又怎会在这个关头纳了文阳侯的女儿进宫。"
若是味道尚可便不说了,偏生这味道亦是一言难尽,吃着总有一股挥不去的肉腥味,要不就是咸得入不了口。
她本想退一步,既然荤菜吃不了,就让大厨房准备些素菜,可惜不是半生不熟就是没有一点味道。
如此这般,她岂能不明白自己是被人针对了。
不管他们是自作主张,还是仗了谁的势,今天她是不准备轻易揭过了。
珍珠见姑娘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厨房的陈大管事说,这是庄子里新献上来的野物,特意紧着姑娘这里的......”
这话说得是好听,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还得让你念着他的好,上辈子她不是没吃过这些暗亏,却因为初来乍到不敢声张,这一次......
“将这些都收起来,我们去正院。”江善面无表情从榻上起来,指了指桌子上的吃食。
江善来到正院的时候,陈氏也刚开始用膳,听到丫鬟通传二姑娘来了,原本还在笑,转瞬就绷紧了脸。
丫鬟掀起门前的竹帘,江善弯腰进来,就看见陈氏坐在主位上,江琼陪在她旁边,桌子上摆满了菜肴,荤素汤品,糕点果子,一样不差。
陈氏放下筷子,冷着脸问道:“这个时间你不在自己院子里待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江善没有立即回陈氏的话,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才不紧不缓说道:“我知道夫人不欢迎我,我原也是不想来的,只是大厨房里的奴才一日比一日过分,我是不来也不行了。”
她挥了挥手,让珍珠将食盒里的东西端出来。
这些菜从大厨房拿回来的时候就有些冷了,又经过望舒院到正院这一截路,原本油汪汪的肘子上凝了一层油脂,其他菜上也是白花花的一层。
陈氏不适地拧了下眉,连忙撇开了眼去。
江琼捻着绣帕摁在嘴边,细声说道:“咱们每日的份例是三荤两素一汤品,二妹如果不喜欢这些,可以让大厨房换其他的,或是使些银子点自己爱吃的。”
江善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是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姑娘,自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她开口,大厨房的奴才也会想尽办法讨好她......
然而换到她身上......她嘴角含着半缕讥讽,轻轻一笑道:“大姑娘快喝口茶吧,说了这么些废话,该是要口渴了。”
江琼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顿时捏着绣帕的指尖僵住,病弱的小脸红了起来,水润的眸子里泛起点点雾气。
赫然是一副委屈又隐忍的可怜模样。
江善冷淡地看着她表演,很明白她心里是什么想法,她现在表现的越可怜,她在陈氏眼里才会越面目可憎。
果不其然,陈氏狠狠瞪了江善一眼,拉着江琼一阵安抚,见她情绪稳定下来,赶忙让嬷嬷领了她下去,这才看向不远处端着茶盏轻抿的二女儿,冷声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想和你拐弯抹角,也不知你哪来的那么多小心思。”
江善放下茶盏,轻声说道:“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小厨房。”
“不行!”陈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府里没有这个规矩,除了老夫人的院子,其他地方都没有小厨房,你那处也一样。”
“那夫人就尝尝这些菜吧,您若能吃得下去,我便也不要小厨房。”江善从椅子上起来,就要把那盘冷掉的肘子端给陈氏。
“姑娘仔细伤了手,让奴婢来吧。”刘嬷嬷赶忙截住盘子,接着安抚说道:“大厨房的奴才得罪了姑娘,夫人自会替姑娘做主,只是这小厨房......府上自来是没有这个先例的,姑娘就不要为难夫人了。”
江善听了,漫不经心反问道:“做主?你们想怎么替我做主?”
刘嬷嬷愣了一下,她本就是顺口敷衍,只想着赶紧将人哄走,哪里是真想替她做主,瞧二姑娘现在的意思,是不给她个具体的答案,就不罢休了。
陈氏皱眉道:“大厨房的奴才要忙着一整府人的吃食,你嫌他们送的晚,日后让那边提前送你的便是。”"
痛不欲生地在床上熬了三日,那渗入血肉的绞痛终于慢慢缓解,她虚弱地靠在床头,两侧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
珍珠心疼地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红绡端着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擦拭她露在外面的肌肤。
短短三日,江善看起来瘦了一圈,眼下不可避免有了淡淡的青影,原本健康红润的脸颊,覆上了一层苍白和疲惫。
她半闭着眼睛:“流春那边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吧,流春姐姐没事,已经醒过来了。”
珍珠给她捏了捏被角,语气难得的松快起来,“昨日舅夫人遣了身边的嬷嬷来看望您,还让人带了好些东西过来,不过当时您没醒,奴婢没让她进来,只在门外站了站。”
她小心地抬起一点点眼睛,继续说道:“那嬷嬷让奴婢转告姑娘,说舅夫人很担心您,让您先好好调养身子,过两日再邀请您上门去玩,奴婢听她话里的意思,舅夫人还是很看重您的呢。”
红绡也附和:“没错,奴婢看舅夫人送来的东西,品相都是上佳的,有银耳、燕窝、雪蛤、鹿茸和阿胶,都是补气益血的好东西。”
两人有意无意地宽慰,并没有让江善的心情好起来,反而多了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她如今这副身子,还能再嫁给表哥么?
见姑娘闭上眼睛不说话,珍珠和红绡也同时闭上嘴巴,昏暗的室内只余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善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投向红绡:“你是府里的家生子,可认得信得过的,且力气不俗的婆子?”
红绡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时刻到了,忙恭敬回道:“奴婢的娘曾经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二等婆子,身边有几位相处的极好的老姐妹。”
她搁在薄被上的手指蜷缩一下,声音不急不缓说道:“很好,我要你去将她们叫来,明日随我一道去绛云院,你们可敢?”
红绡呼吸一促,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二姑娘落水或许不是意外!
她心思活泛,很快便想到,这其中怕是有大姑娘的手笔......换做二姑娘刚回府的时候,她必定是向着大姑娘的。
但现在么......
瞧舅夫人那边的意思,不像是要放弃二姑娘,都说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最难,机会就在眼前,她若是错过了,日后再想赢得二姑娘的信任,怕也是不能了。
红绡心里闪过各种想法,最终一咬牙:“奴婢和奴婢娘都愿为姑娘效劳!”
昨晚的一场急雨,让空气中的燥热散去几分。
江善半靠在凭几上,红绡领着一位穿着青色衣袍的婆子进来,婆子看起来四十出头,三角眼吊梢眉,嘴边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看起来多了些刻薄犀利。
婆子一进门,就恭敬地跪下行了个大礼:“老奴见过二姑娘,姑娘大安。”
江善微抬了下手,“起来吧,你是红绡的娘,夫家姓什么?”
婆子从地上爬起来,垂手低头回话:“姑娘不嫌弃,唤老奴一声陈婆子就是,老奴如今就在二门处当差。”
陈婆子原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婆子,不说养尊处优,也是有小丫鬟伺候着的,转头老夫人过世,就被发配去了二门,她心里早就不满了。
之前女儿去讨好大姑娘,她就不怎么赞同,大姑娘深受侯爷夫人宠爱,身边自来不缺使唤的人。
倒是二姑娘刚刚回府,一切都还不熟悉,正是她们上位的好机会,再说都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再不受宠前程也不会太差。
虽然过程有些出入,好在现在还是顺了她的意。
红绡凑上前低声对江善说道:“齐嬷嬷和她惯常接触的几个小丫鬟,奴婢也都让人看守起来了。”"
她拉着陈氏的衣袖,祈求地摇了摇。
陈氏欣慰一笑,说道:“还是阿琼懂事,那就由你带着你妹妹过去吧。”
看着江琼和江善两人的背影远去,陈氏这才皱眉靠在引枕上,又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炕几上的镂空缠枝纹香炉。
刘嬷嬷送了两位姑娘出门,掀开帘子从外面进来,嘴上说道:“夫人这下可以放心了,奴婢眼瞧着,二姑娘是个乖顺本分的。”
陈氏道:“你只瞧着她面上乖顺,内里指不定如何呢,见着我这个亲生母亲,也没说落两颗泪来,我私下琢磨着,只怕是个养不熟的。”
说到底,钱嬷嬷的话还是在她心里起了作用。
她可以对着亲生女儿再三衡量观望,却容不得对方也是如此待她。
刘嬷嬷顿了顿,迟疑说道:“奴婢曾听人说起过,钱嬷嬷的娘家就在永嘉府那块地儿,指不定是她想回家看看,就攀咬到了二姑娘身上,不如奴婢让人去查一查?”
“......不用。”陈氏挥了挥手,慢慢道:“钱嬷嬷再如何,也就是一介奴婢,她一个做主子的,还能被个奴婢胁迫不成?说到底也不过是对我这个母亲不上心,不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不亲。”
听夫人说到这个份上,刘嬷嬷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这印象一旦留下,日后怕是难以抹除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从正院出来后,江琼与江善并排往外走,一边给她细细介绍起侯府的景致来。
先路过的是江琼的绛云院,她因身体原因,自小被陈氏娇惯着,现在仍有一大半时间都住在正院的西厢房,剩下的时间才会回紧挨着正院的绛云院歇息。
绕过绛云院后,两人走上一条曲折的竹廊,竹廊两侧栽种的玉兰恣意伸展枝桠。从竹廊下来,穿过三间垂花门楼,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
推开红漆大门,一条石子铺成的甬路,两道是假山水池,两人又复行数百步,来到一座月桥前,过了月桥,便到了江善未来居住的院子,望舒院。
望舒院虽与正院不远不近,但中间却隔着一堵白墙,若再将白墙正中的大门关上,说是两府也使得的。
“听闻二妹你要回来,母亲早早就让人将院子收拾了出来,你先进去瞧瞧,哪里不满意我再让人来改。”
江琼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许是因为刚刚走动了的原因,她双颊有些泛红,捂着胸口微微喘息,一副柔弱不胜春风的样子。
江善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皱着眉说道:“我没有不满的地方,你既然身子不好,就早些回去歇着,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二姑娘,我们姑娘好心关心你,你别不识好歹!”扶着江琼的丫鬟司琴,听见江善口里不冷不淡的话,当即就不满意了。
江善瞥了司琴一眼,自顾对江琼说道:“我的丫鬟什么时候能给我送来,我不习惯不熟悉的人伺候。”
江琼眼圈微微一红,没有回答她的话,靠在司琴身上楚楚道:“我知道二妹不想见到我,是我不好,我不该来你面前碍眼的,我、我这就回去......”
这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白着小脸,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周围的丫鬟婆子顿时紧张起来,一拥而上地簇拥上来。
“不是,我的......丫鬟......”
江善被挤到了旁边,无奈地咽下口中未说完的话,眼睁睁看着江琼在丫鬟婆子担忧的惊呼声中离开了。
原以为这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哪料想没过一会儿,那边就传出江琼心思郁结,发热晕倒的消息。
早不晕晚不晕,偏偏从望舒院回去就晕倒了,这是生怕牵扯不到她身上呢。
江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见完望舒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她知道这里面大多都是陈氏的人,也没有策反她们的心思,随意见了一面,便打发出去了。
就想着去房里小歇一会,好了,现在也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