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精神一震,忙答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盯紧她,绝不会让她有机会给姑娘使坏。”
*
时间一转很快来到去庄子上的日子。
东边的天空布满金红的火烧云,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拖着旖旎的尾羽扫过天际。文阳侯府的马车在这时候出发了,马车先去了城门口,与陈府的马车碰头后,再一同往城外驶去。
摇摇晃晃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庄子前停了下来。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此时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陈府的这座庄子里,不止种有各色珍奇花卉,还栽种着一大片的樱桃树。
拇指大的樱桃藏在绿叶丛中,半是青半是红,看得人口齿生津。
庄子里的奴才一大早就候在了门外,看到刻有陈府标志的马车,忙躬身上前请安问好,随后引着一行人进入田庄。
庄子里的张管事一边引路,一边恭敬请示道:“不知二公子和姑娘准备先去哪里?花房和樱桃园都是收拾好的,旁边的马场也清扫干净了。”
陈府的这座田庄非常大,除了种有瓜果粮食外,里面还建有一座马场,养了几十匹的骏马,供府里的老爷公子们前来消遣。
陈昕言挽着江善手臂,兴致勃勃提议道:“现在天色还早,咱们先去骑马吧,等会儿天热起来,就不能骑了。”
江琼闻言就柔柔笑道:“我就说表妹怎么突然想起来庄子上玩儿,这是还心心念念着表哥养的好马呢,先说好我是不会骑马的,只能给你拍手叫好了。”
文阳侯府和陈府都是武将起家,府上的公子姑娘自小耳濡目染,骑马射箭不说精通,也是堪能上手。
不过江琼因为身体不好,被陈氏养得娇惯精细,比起骑马这类激烈运动,她更喜欢赏花赋诗。
江善同样不会骑马,周老爷绞尽脑汁都是想的怎么挣更多的银子,对骑马一事并不热衷,且一匹顶级的好马并不好得,朝廷对于马匹买卖有严格的规定,私人每买一匹马都要进行登记,卖出的马匹也都需经过限制筛选。
因此周府没有养马,她接触的少,对这事也就一知半解。
三人看陈昕言兴致昂扬,自然不会说出拒绝的话来,让管事带路去了马场。
到了马场后,几人先去换了身简便的衣服,随后陈昕言就兴冲冲地跑了上去,很快选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翻身坐好畅快地跑了起来。
江琼由丫鬟扶着去了树下阴凉处,江善站在几十匹的骏马前,一时犯了难。
“表妹骑这个吧。”陈叙言牵着一匹灰色的矮种马过来,“这是一匹母马,性子温顺老实,从未有过伤人的先例,正适合你们小姑娘骑。”
这匹马比旁边的马匹要矮上许多,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厚实的嘴唇左右磨动嚼着嘴里的青草,长长的尾巴时不时甩动两下。
江善有些意动,试探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母马的额头,刚触摸到一点温热就紧张的收了回来。
母马晃了晃脑袋,黑黝黝的眼睛一边注视着她,一边将身体主动凑到她手里。
确实和表哥说的一样温顺。
她胆子大了起来,学着陈叙言的动作从马头上的鬃毛一直抚摸到背部,似是被摸得舒服了,它昂起脑袋打了个响鼻。
她看得欢喜,抿着唇笑道:“多谢表哥,我就选它吧。”
“我扶表妹上去。”陈叙言温和地伸出手。
江善轻轻吸了口气,下一刻就感觉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她顺着力道往上一蹬,小心地翻上马背。
她双手紧紧拽住缰绳,突然离地的落空感,让她全身僵硬,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周溪亭摇了摇头,将脑袋靠在流春肩上,柔声依然柔软:“不用这么麻烦,今日该是能到永嘉府,左不过离京城也就几天时间了。”
流春以为她是晕船,所以才会整宿做噩梦,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做的噩梦不过是上辈子那些无法挣脱的心结罢了。
流春点了点头,“说到永嘉府奴婢就想起来了,白天的时候,钱嬷嬷说今天要在永嘉府码头停靠一天,姑娘不妨也趁着这个时间出去散散心?”
周溪亭的心绪差不多已经平静下来,听见这话,就轻笑了一下说道:“听闻永嘉府外的业云寺不止风景秀美,里面的签文也特别灵验,咱们今日就去那里瞧瞧吧。”
记忆中也有这么一出,不过那时她一心都在回京城的事情上,哪里有心情出去游玩,且她私心里是不想让侯府的人小瞧的,觉得她出身商户就不知规矩,便老老实实在船上待了一日。
如今想想,她都为那时候的自己感到可悲。
她努力维持的大家闺秀的气韵,在她的亲生母亲眼中,是东施效颦,是心机深沉,是不怀好意。
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丝亲情,却忘了真心换来的不一定是真心,也可以是猜忌,是怀疑,是厌恶......
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她又何必再浪费自己的时间,这一世她只想快快活活地活一回,再不会为了那些可有可无的感情,让自己变得面目狰狞。
流春摸摸她的脸,轻轻将她脑袋移回枕上,“那姑娘再歇一会儿,现在时辰尚早,等船停靠了,奴婢再来唤您。”
周溪亭闭上眼睛说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流春笑着回道:“奴婢等您睡着再出去,好姑娘别怕了,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周溪亭轻轻地应了一声,翻过身面朝里侧,不想让流春看到她泛红的眼睛。
前世只有流春一直陪着她,不论她是得意还是落魄,上一辈子有太多的求不得放不下,唯一让她还算满意的,就是临死前放了流春的奴籍。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不必像她一样,在这满是泥泞的污浊里挣扎,直到死亡。
过了好一会儿,流春眼看着姑娘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就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想去外面的榻上小憩,不想刚站起来就被周溪亭拉住手腕。
“流春姐姐,谢谢你。”
流春一怔,只觉得这语气里充满了悲伤,让她都有一瞬的鼻酸,她眨了眨眼睛,反手握住周溪亭的手腕,说道:“姑娘说的哪里话,要谢也是奴婢谢您,没有您将奴婢救下,奴婢现在已经是一捧黄土了。”
原来流春并不是周府的家生子,而是周溪亭在外面随手救下的小乞儿。
周溪亭无声地笑了笑,并没有给流春解释,她会为何说出这样一句话。只她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这一世她不会再奢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会再让流春跟着她如浮萍般漂泊无根。
流春见姑娘说了那句话后便没再开口,又坐在脚踏边等了等,确定她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格外早,西边的天空还挂着一轮弯弯的虚影,东边却已经是红彤彤的一大片,旭日从江面喷薄而出,将清波荡漾的江水染得金碧辉煌,这么大的一整个天空被分成两半,一边是朦朦胧胧的清冷,一边是瑰丽绚烂的艳丽。
在这金乌初升之际,永嘉府的码头上已经是热闹非凡,来往行商络绎不绝,有的船里装着沉重的货物,刚一停靠就有一群壮汉争相挤来。
周溪亭坐在临窗的小榻上,神情新奇地看着外面,薄薄的雾气自码头两侧的小摊上飘来,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
流春端着热水从外面进来,伺候着周溪亭洗脸洗漱,上妆梳头,随后将早就熏好的衣裳拿了进来。
那是一件玉簪绿撒花襦裙,又挑出一枚累丝莲花青玉簪和一对赤金珍珠耳坠给她带上,系上一枚同色绣梅花纹荷包,旁边是一枚压裙角的云形环佩。
因为连日来的噩梦侵扰,她眼下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淡淡的青影,显得气色不如往日,流春便为她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稍作掩饰。
等这一切弄好,流春满意地点点头:“姑娘真好看!”
这还真不是流春有意夸大,实际上周溪亭小得时候,就已经显出颜色不凡来,如今人长开了,更是桃羞杏让,人比花娇。
说完这句话,她就感觉到男人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她脸上。
她不自在地抚了下耳边的秀发,眼见歇得差不多,也有了力气,就向两人提出告辞。
男人看了她一眼,点头应允了。
周溪亭在心里松了口气,屈了屈膝拉着流春离开。
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因为刚才不管不顾的发泄,还是对着两个陌生人,她手心里一片濡湿。
原来将一切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难的!
因为刚才提起了文阳侯的缘故,周溪亭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某些不好的记忆,原本想要游览业云寺的心思瞬间去了大半。
两人随着人流去寺里上了香,又在附近转了转,用过寺里的素斋之后,就从山上下来准备回去了。
她们下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些,车夫还没过来,左右无事便找了间茶楼歇脚,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车夫这才缓缓而来。
夕阳仿佛是一只倦鸟,一点点收起它火红的羽翼,而失去羽翼遮蔽的天空,也由滚烫烧红的颜色转变为瑰丽的紫色,直至最后一点光亮消失。
明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每日朝阳升起,夕阳落下,周而复始,周溪亭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沧海桑田的荒凉之感。
她的手伸出船舱,想要抓住最后一缕天光,可等握紧手心,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刘婆子看见钱嬷嬷从船下上来,连忙上前问好,“老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里也有我们伺候着,你是不必操心的。”
钱嬷嬷扫了眼紧闭的房门,故意拔高了声音说道:“胡咧什么呢,咱们这些做奴才的,那是操不完的心,这主子要是乖顺还好,就怕是那些面软心黑的,就知道一味地给咱们添麻烦呢。”
流春听得眉眼一竖,就要出去找钱嬷嬷理论,周溪亭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对着她摇了摇头。
“姑娘,她们怎么敢这么说您!”流春咬了咬牙。
这话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里的主子除了周溪亭还能有谁?
周溪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只对着流春安抚的笑了笑,示意她别和外面的人一般见识。
这些奴才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要说她们品格低劣,却又能从她们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出背后之人的态度。
若不是背后的主子露了这些苗头,她们又岂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与其和她们置气,倒不如视若不见来得痛快。
周溪亭能够想得开,流春却是不行的,她气哼哼地一把关上窗户,声音大的外面说话的人都听见了。
刘婆子看了眼那边,撇撇嘴说道:“钱姐姐是没见着,今儿个那位直接带了个小丫鬟就跑出去了,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钱嬷嬷眼底里浮起淡淡的轻视,“你也不看看她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家,能懂什么规矩?只希望她回京后,别眼皮子浅的给侯府惹事,这就阿弥陀佛了。”
刘婆子听了,就笑着说道:“这很是不必担心,大姑娘许了睿王世子,宫里又有娘娘撑腰,谁敢来触咱们侯府的霉头!”
刘婆子口中的大姑娘,说得正是江琼,她年前就与睿王世子顾明祯定亲,婚期差不多就在半年后。
江琼在身份曝光后,还能以文阳侯府大姑娘的身份留在侯府,一来是文阳侯夫妇的怜爱不舍,二来也有这门的亲事的功劳。
至于婆子口里的娘娘,说得就是宫中的容妃娘娘,也就是文阳侯夫人陈氏的嫡亲姐姐。
钱嬷嬷也跟着笑起来,半眯着眼说道:“既然二姑娘喜欢出去玩儿,那咱们就再停两日,也好让她玩个尽兴。”"
江善道:“夫人想你科举入仕,但大人应该明白你在读书上的天赋,他既然没让人将你绑回来,就是默许你现在的道路......就算最后没有成功,以咱们府上的能力,也不是不能替你捐个官......”
相比起将他绑回书院,文阳侯或许更想他明白且坚定自己的内心,内心坚定的人,才能不怕失败,越挫越勇。
江钰怔愣住了,半响才恍惚说道:“你说的对,我应该和父亲说一说的,别人看不起我,我却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
消化好内心驳杂的情绪,他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走马灯,说道:“这是我这几日闲暇时做的,留给你无事时把玩......还有,谢谢你二姐,回头我就去找父亲。”
最后这句话他有些难为情,本是来安慰二姐的,到头来却让她安慰了。
走马灯选用的柳曲木,上雕精致莲花纹,中间扇面绘姿态各异的花卉蝴蝶,下面的托架上还镶了细碎的宝石,里面一盏拇指大的蜡烛,想来应是可以点燃的。
柱架上一榫一卯严丝密缝,轻易看不出来,这般小巧又精致的玩件,江善可舍不得拿来作灯用。
“多谢三弟,你的手艺我是没话说的。”江善称赞道。
江钰露出一个笑容,转瞬不知想到什么,郑重问道:“二姐你别转移话题,你怎么又和大姐对上了,没受伤吧?”
知道躲不过去,就捡了几句说给他听,江钰手掌拍在桌上,气鼓鼓说道:“肯定是大姐,她就见不得别人比她好......那样以下犯上的奴婢,打死也是活该!”
冬橘死不足惜,江善回来后还是做了两日噩梦,不是因为害怕,只因为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她手上消失。
不过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不想在这事上过多纠缠,两人转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直到外面金乌西坠,再不回去就太过了,江钰从榻上起来,提出告辞。
江善将他送到门口,正准备叮嘱两句,就听到院门处传来响动,紧接着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进来。
她正疑惑这人是谁时,站在她身旁的江钰,就压低声音向她解释道:“二姐,是前院的何嬷嬷。”
江善讶然地眨了眨眼,那边何嬷嬷已经走了上来,恭敬地屈膝行礼:“老奴见过二姑娘,三公子”
她微抬了下手,温声询问道:“嬷嬷快请起,不知你此次前来,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越过何嬷嬷,落到了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手上,待看清她们手上捧着的东西,眸光有一瞬的凝滞。
何嬷嬷抬起头来,恭敬严肃回话:“侯爷遣老奴过来,是给二姑娘送两样东西的。”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立即来到江善跟前,弯腰将手上的东西递上去。
左边丫鬟手上捧着两本书,《女戒》和《女则》,右边丫鬟手上是一把银戒尺,有一尺来长,两指宽细。
江善垂眸浅笑一声,唇角轻扯:“大人这是何意?”
何嬷嬷低眉敛目道:“方才睿王世子上门拜访,说起外面的一桩趣事来,原是在江宁有一户人家,家中有嫡庶二子,嫡子人品贵重,才华横溢,庶子性情沉郁,暴躁无状,因嫉恨嫡子得家人重视,便使计坏他名声,阻他仕途,因其心胸狭窄,冷心无情的本性,为报一己之私,联合外人坑害父母宗族,致使家族败落......”
江善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耳边听见何嬷嬷继续说道:“世子言:养不教,父之过,若及早对庶子有所约束,使庶子认清现实,或可避免家破人亡的命运。”
“侯爷听后,觉得甚是有理,念及前些日子二姑娘大闹绛云院一事,便让奴婢给姑娘送来这些东西,望姑娘能学会何为清闲贞静,何为行己有耻,何为动静有法。”
江善还没怎么样呢,旁边的江钰倒是气得不行,咬牙说道:“他以为他是谁,我们侯府的事,用得着他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不就是想给大姐撑腰么,何必在这里拐弯抹角,含沙射影!”
“三公子慎言。”何嬷嬷略略皱眉,“此事并不与府上两位姑娘有关,至于睿王世子的目的,也不是奴婢们可以揣测的。”
虽然睿王世子的来意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摆在明面上,不然岂不是让府上颜面受损。
江善拉了拉气急的弟弟,清越的声音似水涧青石,并没有含着怒气:“劳烦嬷嬷跑一趟了,珍珠,将东西收下来吧。”"
江善神色微顿,想要抬头去看容妃脸上的表情,又很快反应过来硬生生止住,面色不动回道:“多谢娘娘关心,我寻常用着回春堂大夫的药,已是好上许多。”
陈氏目光从她身上轻轻一转,笑着开口道:“娘娘就别为她操心了,她寻常补药不断,只是尚有些气血不足,不过女孩子大多都是这般,很是不必劳烦太医。”
坐在容妃左下首的老夫人突然开口说道:“回春堂的大夫医术还算尚可,不过在行医用药上到底太过保守,我府上有一位老大夫,医术不比太医院的差,文阳侯夫人若是不嫌弃,就让他去给你家二姑娘瞧瞧。”
虽是询问的话,说出来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氏脸上有惊讶闪过,似是没想到这位老王妃会开口,她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早就听闻湘王府的大夫医术不凡,能得王府大夫看诊,是我这小女儿的荣幸。”
没错,刚才说话的人,正是湘王府的老王妃。
上一代湘王不到三十就病逝,老湘王妃以一介女子之身,上周旋皇室宗亲及各族宗妇,下抚育教养幼子,撑起整个湘王府,她的强势是贯穿到骨子里的。
不过也是因此,她对唯一的儿子极其溺爱,养成湘王骄奢淫逸、荒淫无度的性子,这也就导致如今整个湘王府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听。
老湘王妃眯眼打量面前的小姑娘,仿佛无意一般说道:“你家这二姑娘瞧着年纪也到了,可许了人家?”
陈氏下意识往对面看了眼,紧接着回道:“尚未,她才刚刚回到京城,我和侯爷私心里是想多留她些时日的。”
对面坐着陈府一行人,陈老夫人面色不动,马氏却微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放松下来。
老湘王妃转头面向陈氏,似玩笑般却又深以为然道:“我瞧着你家二姑娘容色不凡,且性子沉稳平和,我看着很是喜欢,不如就许给我家如何?”
这话一旦落地,殿内众人神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若单看湘王府的门第根基,与文阳侯府自是门当户对,然湘王却是个横行无忌,宠妾灭妻的主,就算陈氏对江善没多少感情,也从没生出把她嫁去湘王府的心思。
她在心里斟酌片刻,正准备婉言拒绝,就听上首传来一道柔美的嗓音:“我听闻湘王最近办差踏实认真,陛下对他多有夸赞,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湘王为人成熟又处事稳重,日后有的是大好前程。”
老湘王妃嘴边露出一抹笑来,眼角的皱纹越发深邃,眼里含着欣慰说道:“那就多谢娘娘吉言了,我如今唯一苦恼的,就是我儿膝下未有嫡子落地,让这堂堂王府没有后继之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陈氏和江善身上顿了顿,眼底的暗示不言而喻。
陈氏眉心一紧,都知浪子回头金不换,岂不知这世上还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说。要说湘王真的迷途知返,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
只是娘娘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她也不敢忽视,只得向母亲陈老夫人看去,寻求她的意见。
陈老夫人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笑着开口:“湘王人品贵重,又出身显贵,多得是中意他的人家,很是不必着急。”
这话老湘王妃是认同的,她的儿子自然是好的,所以她才会给儿子相看名门千金,而不是那些末位小官的女儿。
听出陈老夫人话里隐含的推拒,她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嘴皮,看了容妃一眼。
容妃脸上稍显不虞,转瞬即逝,知道再说就太明显了,笑着拍了拍江善手背,说道:“是个乖巧的,日后你多进宫来,也陪我说说话。”
话音落下,她转头对旁边的宫女颔首示意,宫女随即意会,从旁边的高几上拿起一个锦盒递向江善:“姑娘快瞧瞧,这是娘娘特地给您准备的。”
盒子里放着一枚烟翠镶金玉镯,质地通透细腻,色泽清脆透亮,表面浮雕着繁琐却不凌乱的花纹,工艺明显是出自内廷。
江善屈膝接过锦盒,恭敬地道谢:“多谢娘娘赏赐,臣女很是喜欢。”
至于她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没有人会在意。
容妃挥了挥手,有意结束这场对话,江善屈膝应是后,退下回到座位上。
江琼扫了眼江善手上的玉镯,眼神闪了闪,清澈的眸子里染上半缕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