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塞,妈妈没教你吗?”
叫素雅的女人一把夺过男孩手上的东西,扔到一边的茶几上。
陆予之捡起了茶几上的竹蜻蜓,眼里露出疑惑,但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目眦欲裂,连忙冲过去,捡起来捧在怀里。
素雅在旁边轻笑了一声,“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弟妹要是喜欢,满大街都是,我带你多逛逛。予之可是教授,你可要多多维护他的体面。害,瞧我说这些干嘛,你又不明白。”
陆予之也在一旁附和,“你初来乍到,需要学的多,乡下的习气得改改,小家子气像什么话?”
我瞪着他,眼泪像山里发的大水,怎么也收不回去。
那竹蜻蜓是女儿最爱的遗物,白天随身带,晚上放枕边。
三年来,杆子都磨花了,扇片也被她摸得黑乎乎的,依然成天抱着不肯撒手。
只因为那是她早就没印象的爹,给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有了这个,她还能哄自己不是没爹被抛弃的。
竹蜻蜓一直都妥帖放在包袱里面,此刻包袱大敞着乱七八糟,我生气地质问男孩:
“谁让你乱动别人的东西?”
他满不在乎地冲我吐舌头,“你凭什么说我!我不许你在我家待着!滚出去!”
素雅看着孩子撒泼耍赖,把头别去了一边。
陆予之见状把孩子抱到一边哄了一会,男孩竟然开始哭闹起来,大喊着“让她滚出我家”。
他只好一脸歉疚地看向我,“对不起呀,净真,大宝耍小孩子脾气,要不我给你先在外面找个地方住,等我教育好大宝,你再回来。”
“我都行,我们尽快去离婚吧。”
素雅闻言眼睛都亮了,看着陆予之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陆予之轻微地皱了下眉,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不急,你先住着。”
余光里我看到素雅轻轻碰了碰陆予之身侧的手。
他又张口补了一句:“明天吧,正好我休息,再带你出去好好转转。你衣服都旧了。”
见我不说话,他叹了口气,带我去了最近的招待所。
一路我无心张口,只盼着快些离婚,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母女,女儿的事他又怎么会在乎呢?
刚办好入住,他就急匆匆要走,说是该给大宝辅导功课了。
我一个人来在陌生的大街上,看着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漂亮的头花,蓬蓬的裙子,不禁为我的丫丫难过,眼泪夺眶而出。
“躲开——”
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了马路上。
同样坐在地上的男人扒开身上的自行车,慌忙来扶起我。
“你没事吧,你别哭,是摔坏了吗,我带你去卫生院瞧瞧。”
他头上还戳着树叶,滑稽极了,我摆了摆手。
“那你是遇上事了?我有时间,你不介意和我说说吧。”
独在异乡的惶恐,让我忍不住和他倾诉自己的事。
“还有那种人?这陈世美是干什么的?”
我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好像是教授。”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志在必得。
“你放心吧,我帮你讨回公道!”
萍水相逢,愿意听我倾诉已经很感激了,我不奢求太多,还是和他道了谢。
4.
我腾地坐起,梦里全是丫丫哭着说自己好疼。
抹了把脸上的泪,我浑浑噩噩起身,穿戴整齐,准备赴这最后一次约。
离民政局门口老远,就看到陆予之和素雅并肩站着,有说有笑的,引来了路人的纷纷观望。
“这对新人长得周正漂亮,真是相配。”
“好一对璧人啊!”
路人的感叹传进我的耳朵,引不起我心里半点波澜。
我目不斜视,快步进了门,陆予之和素雅也追了上来。
“弟妹,我就不和你们去了,学院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呢,真羡慕你,有予之在,享福就好了。”
陆予之罕见皱了皱眉,没有顺着她说:“先别说这些。净真,你带结婚证了吗?我打听了,没带结婚证办不了离婚,没带的话就先等......”
我没说话,在他惊讶的眼神里,一下子从包里掏了出来。
“你,你怎么带着这个?”
“我就是想为了这个来的。你还离不离?”
素雅也顾不上旁人探究的目光,从背后推了推呆愣的陆予之。
陆予之回过了神,和我一起坐在了柜台前。
“你别闹了,净真,大不了等素雅工作稳定下来,我们重新来领证就好。”
看着工作人员收走了我们俩最后的一丝牵绊,我心里既轻松又复杂。
这结婚证是陆予之求爷爷告奶奶办出来的。
他的户口在省城,应该是费了不少力,那阵子他一直愁眉不展,还不顾知青所的纪律,偷偷往城里跑了好几趟。
一旁的素雅倒是露出笑容,扭头轻快地走了。
“两位同志,现在还差你们最后一个签字,就可以领取离婚证明。”
我率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回头,没了陆予之的人影。
我心里突然慌乱起来,起身找他,却看见他和村长的儿子成才站在一起。
看着他的表情震惊又变得愤怒,我担心夜长梦多。
“同志,他见着老乡了,我去找他签字,别耽误了你们的工作。”
对方答应后,我赶紧跑到走廊,在表格上签了“陆予之”三个字。
和上面他的签名没半点区别。
快速提交了表格,工作人员递来了离婚证明。
我拿了自己的那份,马上就离开了。
出门前听到里面吵吵闹闹,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和撞击声。
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凑在门口看热闹,只有我背道远去,再不回头。
没走多远,背后一只有力的胳膊拽住了我。
5.
“净真,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我一直喊你,你都没听到。”
是那天的撞到我男人,蔡自和。
他看着我慌张的样子,二话没说,把我拉上自行车后座,骑走了。
自行车停在了河堤边上,我们一同坐着,他率先开了口。
“有什么打算?”
“回村里,我得守着丫丫,哪怕花一辈子找她。”
他叹了口气,试探地开口:“我这有个工作缺人,就当是帮帮我,你先来做几天好吗?而且,我答应你帮你讨回公道。”
面对他恳求的语气,我也不好拒绝这么一个好心人,于是答应了他。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走出阴影,但我终究还是要回到村里。
当晚蔡自和就带着我到了厂区,站在门口,我惊得说不出话。
是个门头很气派的食品厂。
我们镇上只有一个灰扑扑的小纺织厂,饶是这样,想进去做工的人都数不过来,找村书记都说不上话呢。
我忐忑地跟在他身后,填了登记表,领取了被褥和生活用品。
他走时,我不好意思地捏着衣角,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他像是看透了一样,大手一挥让我加油干,等过两天再来找我。
从没在厂子干过活,倒也得心应手起来。
而且我干活麻利,车间主任也夸我是个好苗子。
只是看着工厂生产的各种糖果,咸味奶油糖、小孩酥......我还是会难过,我的丫丫还没吃过这些好吃的。
我才工作了两天,蔡自和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停在博雅学院门口,我有些恍惚,疑惑地看向他。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带你去找院长,有必要向他汇报陆予之的作风问题,这种人怎么能为人师表。”
随后又贴在我耳边,用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担心,院长是我父亲。”
我震惊地看着他,换来他嘿嘿一笑。
谁料刚走了不久,前面一阵吵吵闹闹,听到熟悉的声音,我鬼使神差地凑上前。
6.
“你凭什么取消我的转正资格,陆予之,你摸着良心说,本来就是你自己打申请把工作岗位给我的!”
素雅指着陆予之的鼻子,气得直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