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平日里在家不出门,几乎很少打扮。
今日她们俩跟商量好了似的,非把她按在镜子前,说要好好替她装扮。
绿竹细心,负责给她上妆。
她们少夫人肌肤赛雪,眉目如画,并不需要多加修饰,只稍微用青黛在眼尾勾勒,唇上也是稍点口脂,就算只是简单描摹,也美的惊为天人。
青萝手巧,替她挽了一个单螺髻,发髻上簪着一只云鬓花颜金步摇,尾端缀有流苏,动作间轻轻摇曳,衬得她越发娇嫩。
裴羡之正坐在一旁喝茶,见到面前的人只觉眼前一亮。
秦桑穿着身蟹壳红掐花褙子,下身配着天青色金丝海棠绣花裙,就连脖颈上也带了一副八宝珍珠璎珞项圈。
见对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秦桑又联想到了昨晚的事,莫名觉得脸颊发烫,心口也是砰砰冒着热气。
被他毫不避讳的眼神看得她羞赧不已,秦桑不自觉得低垂着眉眼,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男人细细打量,片刻,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悠悠从头顶上方传来:“你今日穿得不似以往素净,不过很好看。”
“这样穿很美。”
秦桑还是第一次被男人直白夸奖,一颗心就像泡在蜜罐里,甜滋滋的。
她抬起头,赧然一笑:“是她们帮我打扮的,说是穿鲜艳点,人心情也跟着变好。”
她又补充:“你能平安回来,我很高兴。”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除了细细的咀嚼声,再无其它动静。
饭毕,下人们把碗筷收拾了,见那人坐在那,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目光沉沉看着自己。
秦桑深吸一口气,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安慰自己: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再说她长得又不差,昨天就算真跟他那个啥了,他也没吃亏,好吧!
想通这些,她就不纠结了,默默端起茶杯喝茶。
许是以前对她关注太少,如今多看了几眼,裴羡之发现她真的好瘦,细胳膊细腿的,腰身盈盈一握,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被拧断。
抱在怀里的时候,也是那么小小的一团。
好在老天对她不薄,给了她一副好样貌。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当然了,最好看的还是那双眼睛,像淬了星辰一般明亮,越往里看越有湖光山色,就算身处黑夜之中,也自带一番坦然气度。
“昨日的事让你受惊了。”
她是他的妻子,护她周全是他的责任。
昨日,他不敢想,要是他晚来一会儿......
这种事被撞破,太子最多也就被安个风流不羁的名声,对女子可就是要命的伤害。
按照陛下自私凉薄的性子,最后为了大事化小,肯定会把过错都扣在她的身上。
而她一介女流,失了名节,恐怕最后的结果唯有一死。"
等大夫走了,裴羡之这才进去。
裴怀第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看到他进来了,虚弱道:“羡之,为父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你。”
“你应该知道,我能救你一次,不能救你一辈子。”裴羡之掀起眼皮,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毫无温度。
“具体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裴羡之看着他的目光冷漠又锐利,满满的压迫感,半晌,床上的人才轻轻嗯了一声。
眼里闪过一抹后怕,随即无奈道:“你这么聪明,早该猜到了吧。”
这次他南下的行踪,知道的没几个人,那些杀手又非等闲之辈,除了那位,不会有其他人。
他早该料到的。
陛下多疑且狠毒,不会容忍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活在世上的。
是他无知,以为自己满足了陛下的心愿,就能安枕无忧的享受这泼天富贵。
“罢了,”裴怀第叹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裴羡之不容置喙,直接问。
“那些死士是陛下派来的。”
裴怀第想要封侯拜相,得到高官厚禄是真,可是怕死也是真。
如今陛下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他知道自己想要活命,唯一一条路就是寻求庇护。
思来想去,普天之下,有能力保他一命的只有面前的人了。
裴怀第目光幽深,沉默半晌,几息后才开了口:“当初攻打南疆的时候,陛下听说了一个关于长生不老的传闻。”
说完这话,他抬起头,小心翼翼朝椅子上坐着的人看去。
面前的年轻人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他看向自己,眸色平静,就像冬日结了寒冰的湖面。
他的沉默,让裴怀第越发忐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尽可能把自己从这个事情中摘干净。
也许看在他对他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上,他会饶他一命。
几经思索。
裴怀第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从床榻上爬下来,他捂着胸口,跪在了地上,郑重朝裴羡之行了一礼:“殿下,微臣有罪。”
他唤他殿下。
这话如平地一声雷,惊得裴羡之心尖一颤。
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抓紧,手背上青筋毕现。
眸中翻涌,似蕴含了无限波涛。"
秦桑就喜欢她这利落干净的性子,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笑着说:“我跟郡主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你比我大,以后我就叫你桑姐姐吧!”郡主此时看秦桑就跟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生怕一不留神,就跑了。
“只要郡主不嫌弃,那是我的荣幸。”
“不嫌弃,不嫌弃。”
见秦桑能帮自己的忙,昭阳郡主就跟她无话不谈,一直到日落西山,她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秦桑没想到昭阳郡主人前脚刚回去,后脚就派人送来了巨额银票。
看着这实打实的票子,秦桑只觉得浑身干劲十足,立刻让小厨房做了一碗山药莲子百合羹。
然后她亲自端着去了裴羡之的书房。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昭阳郡主这么信任她,她肯定要帮人把事情给办的漂漂亮亮的。
今天大公子心情不好,七宝刚刚给他泡了一杯茶进去,被他嫌弃说水不够烫。
于是他又去重新泡,结果又被嫌弃茶叶泡过了。
七宝被骂的狗血淋头,这会儿端了茶,站在门口,愣是不敢进去。
看到少夫人来了,他就跟看到救星一样,立刻一脸殷勤冲了过去,咧嘴笑道:“少夫人您来了!”
秦桑点点头,回道:“我见你们公子这几天太辛苦,所以给他熬了点莲子羹。”
“少夫人还是您细心,大公子这几日火气确实旺,需要败败火。”七宝挤眉弄眼道。
秦桑敲了门,得到肯定的回答,这才进去。
裴羡之本来是背对着门口坐着的,待听到声音,就主动回转了头来。
秦桑把莲子羹放在他面前,然后眉开眼笑道:“我有个赚钱的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裴羡之挑着眉头看她,意兴阑珊问:“什么生意?”
这人是锦衣卫指挥使,肯定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所以有什么事最好直接跟他说。
“昭阳郡主喜欢你身边那个景浩,为了打探她的消息,她给了我一千两,钱我已经收了,所以你意思一下,透露点有用的消息给我呗。”
眼前的女子明眸皓齿,说话的时候神情娇俏可爱。
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滴溜溜看着自己。
裴羡之感觉这个女人越来越让人看不清了。
以前的她是规矩中透露着古板,干什么事都是一板一眼的。
如今她干的事让人真是意外。
“哦?那你打算分我多少?”
裴羡之勾起唇角问道。"
“我没聋。”秦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朝她瞪了一眼。
这次林进忠被处死,皇后党损失惨重。
虽说里面掺杂了朝堂里的明争暗斗,可是她还是想亲口问问他。
他在这个档口,对皇后做出反击,是为了替她出气吗?
虽然知道这个毫无意义,可她还是执拗的想知道。
秦桑长这么大,从没被人捧在手心呵护过。
她很羡慕那种被人如珍似宝珍视的感觉。
她想:也许,她在他心里是有点特殊的吧。
这是自中秋宫宴后,她再次见到他。
以前裴羡之也会像这样一连消失数日,秦桑习以为常。
男人讳莫如深,她也不会过问。
他进来的时候,发上还带着水汽,看样子,应该是刚沐浴完。
今日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家常袍子,颜色鲜艳,让人眼前一亮,将他眉眼中冷肃凛冽的气质中和了不少,看着很温润。
“侯爷在回京途中遭遇刺杀,事情有点棘手,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不待她开口,他主动解释他这几日消失的原因。
秦桑愣了一下,随即抿唇,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哦。”
“饭菜好了,先用膳吧!”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眉眼下几分疲倦,应该是连夜赶路了。
用膳的时候,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可是秦桑不知不觉多吃了一碗饭。
也许是连日来阴雨绵绵的心情,突逢暖阳映照。
收拾完了碗筷,下人又给他们上了消食茶。
裴羡之做事干净利落,性子也是不急不躁,刚才用膳的时候,见她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饭后,手不停揉着肚子,想来是吃撑了。
刚才一直安静陪她坐着,直到她喝完一盏消食茶,他才开口:“上次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若是皇后邀请你入宫,你直接推脱就是,其它的我来处理。”
“芳华公主若是刁难你,也不必客气,尽管反击就是,一切有我。”
男人的话掷地有声,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尤其那句“一切有我”,这是秦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出来替她撑腰。
很心安。
她喜欢这种被人罩着,能由着自己性子为所欲为的感觉。
“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谁欺负我,我当然会回击。”
话落,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芳华公主那么爱慕你,陛下又那么宠爱她,为什么当初没让你当她的驸马?”
秦桑很好奇。
之前她就听昭阳郡主提过,说是为了嫁给裴羡之,芳华公主好几次绝食寻死,不过不管她怎么闹,陛下始终没有松口。
按照陛下对公主的宠爱,没道理不会满足她这个心愿。
虽说祖制上规定驸马不得在朝为官,可是这些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由头,还不是照样让裴羡之替朝廷效力。
裴羡之没想到她关注的点在这里,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气愤?好像不是,貌似有点无语。
对面的人双手趴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看着他,期望他能给自己解惑。
他轻叹一声,心想陛下当然不会把公主嫁给他,因为他们俩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只不过这些事,暂时还不能对她说。
最后只得委婉道:“陛下是皇帝,不论他对谁好,前提是都不能损害到自己的利益。”
“公主嫁给我,于他而言,弊大于利。”
秦桑一想也是。
在陛下心里,排在第一位的肯定是皇位。
裴羡之看了一眼滴漏,发现已经到了亥时。
出声提醒:“很晚了,该安置了。”
秦桑一想起待会儿要跟他同榻而眠,心里不自觉紧张起来,虽说两人是夫妻,可是有些事没问清楚,就那样稀里糊涂的,她觉得不踏实。
男人站在他面前,刚准备伸手拉她一起往内室去,她突然说:“等一下。”
语气有点急切。
他不明所以看着她。
“还有件事,我想知道。”秦桑看着他的眼睛,不避不闪,直接问。
“什么事?”他看着她,轻声问。
“这次林进忠被扳倒了,是你做的,那你是为了替我出气,才这么做,还是只是因为时机到了?”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是说到后面,声音明显是越来越小了。
心里期盼有个答案,可是又担心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好矛盾。
他拉着她的手回答:“皇子之争我从不参与,但是这次皇后敢动我的人,势必要让他们长点教训。”
刚刚还有些丧气的人,听了这话立刻就扬起了脑袋,一脸固执,认真问:“这么说,你是因为我被皇后欺负了,你为了替我出气,这才公开林进忠谋反的证据,让皇后自食恶果。”
“嗯。”
“那......”她还想再说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被人整个抱起来。
因为太突然,她怕掉下去,双手紧紧搂着他脖颈,此刻两人离得很近。
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
两人目光相接,她猝不及防的就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单手将人抱起来,另一手轻轻覆在她唇上,嗓音低沉:“有什么话,到床上去说。”
说完,就抱着人大步往内室而去。
随即,他一挥手,室内的灯就灭了。
借着月光,依稀能看到床帐上两个紧密相贴的身影。
直到窗外的人影离开了,裴羡之才松开她。
“不早了,睡吧!”
秦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傻傻躺在床上,也不敢翻身。
刚才他把自己放在床上,又是那个姿势抱着自己,两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她甚至感受到了他滚烫的肌肤,她还以为他会做点什么。
结果就那样......
秦桑咬着嘴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羞又气。
裴羡之知道府里有陛下派来监视他们的眼线,这才故意这么做。
只有让陛下放松了警惕,他才能继续做下面的部署。
这一夜,秦桑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没想到,第二日,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青萝拉开床帐,笑着唤道:“少夫人,起床了。”
被打扰了,秦桑有些不满,拉过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嘟囔道:“我还想再睡会儿。”
“那可不行,大公子让人熬了红枣乌鸡汤,补气养血的,您先起来喝了。”青萝直接上手,将人拔萝卜似的,从被子里拉出来。
今儿一早起来,她就听说了,昨夜大公子跟少夫人很早就安寝了,而且夜里还叫了两次水。
青萝一颗心都安定了,她就知道,她家小姐这么好,大公子迟早都会喜欢的。
如今两人终于在一起了,她比谁都高兴。
秦桑坐起来,往一旁扫了一圈,问道:“什么时候了?”
奇怪,她以前睡觉没这么沉啊,如今身边多了个人,她不但没有失眠,反而还睡得跟死猪一样,简直太不合理了。
“都已经辰时末了。”青萝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挤眉弄眼笑道:“大公子说您要是想睡,可以把汤喝了,饭吃了,再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