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老夫直言,少夫人如今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大夫摇头叹息。
“恐怕……时日无多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窗户开着,秦桑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教养让她的肢体都形成了惯性。
即便是这样独自一人在房里,她的脊背也挺得直直的,双手也是规矩放在身侧。
她呆呆看着外面,脑子里重复着大夫的话的同时,也不断回顾了自己近二十年的人生。
秦家是百年簪缨世族,只不过到了秦桑祖父那一代,因祖中子弟资质平庸,无后起之秀,渐渐呈现衰败之势。
如今新帝登基,秦家也不被重用,早就成了无人问津的破落户,在遍地都是贵族的京城就更排不上名号了。
眼见着家中儿郎一茬不如一茬,秦父就把主意打到了姑娘们身上。
心想女儿们虽然不能像儿子那样读书走仕途为家族争光,可是培养好了,嫁到一个显贵人家,带来的好处也是不可忽略的。
所以秦桑自出生起,就被家中父母严格要求,所思所学都是为日后成为世家典妇做准备。
五年前,她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了长宁侯府大公子裴羡之。
婚后五年,她尽职尽责做好侯府少夫人的本分,孝顺公婆,迁就夫君,善待手足。
她殚精竭虑,任劳任怨。
从来不觉得委屈。
因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以夫为天。
此刻,看着蔚蓝天空中,一群自由飞翔的飞鸟,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活到现在,她没有体会过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滋味,也没有体会过被丈夫娇宠的感觉。
回首这二十年的时光,她居然连一件开心的事都想不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一只狗。
春娘从外面拿来了一件披风进来,轻声提醒道:“少夫人,马上就要到赴宴的时间了,奴婢陪您一起去。”
今天是京兆府尹陈大人老母的七十寿辰,陈府办了宴会,京中不少大臣家眷都会去。
长宁侯府深受陛下器重,是当朝新贵,按理说以陈府这样的门槛是够不上跟他们来往的。
但是因为秦桑的大哥秦承邺在京兆府尹陈大人底下当差,为了替她大哥壮胆撑门面,她这才纡尊降贵去陈府赴宴。
昨儿个,秦父秦母找上门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声称当初为了培养她,他们两口子可是劳神费力,呕心沥血。
如今她得嫁侯门,一朝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家中父母兄弟。
秦桑迫于无奈,为了安抚他们这才承诺他们,自己会去参加陈府的宴会,到时候借陈夫人的口,让陈大人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把大哥的职位再往上提一提。
“不必了,我不去。”
清冷的嗓音传到耳中,春娘拿着披风的手一顿。"
秦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傻傻躺在床上,也不敢翻身。
刚才他把自己放在床上,又是那个姿势抱着自己,两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她甚至感受到了他滚烫的肌肤,她还以为他会做点什么。
结果就那样......
秦桑咬着嘴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羞又气。
裴羡之知道府里有陛下派来监视他们的眼线,这才故意这么做。
只有让陛下放松了警惕,他才能继续做下面的部署。
这一夜,秦桑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没想到,第二日,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青萝拉开床帐,笑着唤道:“少夫人,起床了。”
被打扰了,秦桑有些不满,拉过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嘟囔道:“我还想再睡会儿。”
“那可不行,大公子让人熬了红枣乌鸡汤,补气养血的,您先起来喝了。”青萝直接上手,将人拔萝卜似的,从被子里拉出来。
今儿一早起来,她就听说了,昨夜大公子跟少夫人很早就安寝了,而且夜里还叫了两次水。
青萝一颗心都安定了,她就知道,她家小姐这么好,大公子迟早都会喜欢的。
如今两人终于在一起了,她比谁都高兴。
秦桑坐起来,往一旁扫了一圈,问道:“什么时候了?”
奇怪,她以前睡觉没这么沉啊,如今身边多了个人,她不但没有失眠,反而还睡得跟死猪一样,简直太不合理了。
“都已经辰时末了。”青萝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挤眉弄眼笑道:“大公子说您要是想睡,可以把汤喝了,饭吃了,再接着睡。”
绿竹进来的时候,也是一脸的喜气洋洋。
秦桑越发不解:“今儿是什么大日子?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开心?”
青萝刚准备开口,绿竹就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主动解释:“少夫人您之前晚上总是做噩梦,睡不安稳,现在见您能吃能睡,奴婢心里高兴。”
“真的?”
“当然了,奴婢又不会骗您。”
怕她多想,两人将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给她梳头打扮。
皇宫,御书房。
总领太监万科拿着一封密信急匆匆进来:“陛下,这是侯府那边刚送来的。”
嘉和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密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已圆房”。
看完后,皇帝随手就把纸条递过去,万科接过,直接放在火焰上,瞬间化为灰烬。
虽然陛下什么话都没说,可是万科能明显感觉他的神情变得舒缓,心情也跟着肉眼变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陛下心情时好时坏,连带着他这个贴身太监的日子也跟着变得水深火热,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你是我的妻子,我送你东西不是天经地义?有什么问题吗?”
裴羡之说的云淡风轻,好像他送出手的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物件而已。
见她一脸迟疑,明显不信的样子,他随口又补充:“这些年我一直都忙着自己的事,对你有所疏忽,这些就算是我对你的一些补偿。”
虽然当初娶他,不是他自愿。
可是既然两人已经是夫妻,那他作为丈夫,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最起码应该让她衣食无忧。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
她自从嫁给了裴羡之,除了每天服侍他,而且还要帮忙照管整个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以前她傻,为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什么名声只会默默忍受,从不跟人计较什么。
现在嘛,自然是日子怎么舒服就怎么过。
自从上次跟周氏当面锣对面鼓说清了以后,最近秦桑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她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也不用去给周氏请安,然后听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人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至于府里的事,她也没像以前那样死心眼了,事事都亲力亲为。
而是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一旦出了问题就找相关负责人来问。
先前那些下人见她放松了,就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浑水摸鱼,从中捞点油水,好好发一笔横财。
可是没想到秦桑一招杀鸡儆猴,直接就让他们歇了不安分的心思。
青萝把外面打听来的消息绘声绘色说给秦桑听。
“少夫人,现在府里的那些偷奸耍滑的人都不敢再作妖了,就怕一个不查,被您给提溜出来。”
秦桑心中很是高兴,接过她递过来的花茶,默默感叹道像这样不用时刻顾忌别人的感受的日子真舒服。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早就知道负责厨房采买的冯嬷嬷以次充好,从中获利,可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一个远房亲戚。
碍于侯府脸面,所以就对她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这人不但见好就收,反而还有恃无恐,仗着她跟老太太的那点子情分在府里作威作福。
既然她自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不晓得知足,那她也没必要继续给她脸了。
莫说老太太都已经不在了,就算她在,两人之间的面子情也早被她挥霍得所剩无几了。
这次见像冯嬷嬷资历这么老的人都被她发落了,其他人顿时就害怕了,一个个全都打起了精神来干活,不敢再偷奸耍滑。
大家也不是傻子,知道少夫人这是表面上不管事,其实暗地里都仔细盯着呢。
除了发落冯嬷嬷,她还把周氏的一个远房亲戚也给发落了。
不过这次周氏也是闷声咽下了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