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悄无声息地溜进浴房,一手一个把屋里送热水的丫鬟全弄了出来,出门的时候正好和送茶的青黛撞上。
青黛被白芷带着教了这阵子,已经有默契了,一看白芷的眼神,心领神会,脚下一拐,那壶茶就又被送回了茶房。
吱呀一声,房门一下关上了。
转瞬之间,屋里就仅剩林月鸣和江升二人。
林月鸣微抬着头让江升解斗篷的带子,笑道:
“丫鬟们都被你吓跑了,晚上连茶都没得喝了,这可怎么好?”
江升没有说话,解开斗篷带子,手指往上划到了林月鸣的脸颊上。
雪狐皮的斗篷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这声闷响砸得林月鸣心头一跳,她抬眼去看江升的眼睛,却见他眼神幽幽如深潭般,正盯着她看。
江升探身而来,凑到她耳边,呼吸缠在她耳畔:
“刚刚骗你的。”
林月鸣不明所以,任他靠近没有躲,问道:
“什么骗我的?”
蜻蜓点水般地在她耳边碰了碰,江升又道:
“我就是。”
他的气息缠上来,林月鸣心跳的更快了,紧张得几乎要站不稳,躲避着他的眼神,不再去问他口中,他就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都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干脆就不问,免得他乱说话。
江升伸手揽住想往后退的小娘子的腰,不让她走。
他留了半句,是等着她问,她不问,他就自己说,他偏要说。
江升又亲了亲她的唇角:
“一直想着,看到你就想着,想了一整天都停不下来,就想……”
江升是待了七年军营的人。
军营者,天下间秽言浪语集大成之地。
总之,没一句正经话。
林月鸣被他揽着没处躲,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给捂起来。
哪怕她是个嫁过两次的妇人,她接受的闺训教导,都不能允许她听这些。
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这些不重样的浪荡话。
林月鸣气得去捂他的嘴:
“你不要再说了。”
凭这点微弱的力气,完全堵不住江升的嘴,江升理直气壮:
“为何不能说,敢想就敢说,你说外面不行,这又不是在外面。我又没对旁人说,你是我夫人,我为什么不能说?”
这个时候和他讲道理,那是没有用的。
不能硬来。
林月鸣放下手,垂下头,睫毛颤颤:
“你不要这样欺负我,好不好?”
江升这才住了嘴,忙放开她,脸上难得有些慌乱之意:
“好好好,是我错了,你怎么哭了,你可不要哭。”
狐仗虎势,自然是因虎自己愿意。
林月鸣把斗篷从地上捡起来放到一旁架子上,顺势就和他拉开了距离。
江升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更慌了,又道:
“你既不喜欢,我以后少说些。”
林月鸣已经进了浴房,关上了门,插上了门闩。
把人吓跑了,江升真是悔死了。
自己的小娘子是个正派的名门贵女,是春日的暖阳与温柔的细雨将养出来的娇花,跟他这个北境风吹雨打出来的糙汉就不是一路人,他实不该如此操之过急的。
冒进了,冒进了。
江升扒拉着里屋的门,可怜兮兮地说:
“我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生气归生气,你可不能不理我,你若实在生气,也骂我几句,咱们就扯平了,行不行?”
等了几息,浴房传来了水声,林月鸣依旧没有说话。
江升怕她出事,抬高了声音:
“林月鸣,你说句话。你不说话,我就闯进来了!”
浴房传来林月鸣的轻笑声和哗啦的水声:
千寻万寻也找不回的人,谁知竟然已经在武安侯手上。
跪地的是田嬷嬷的一家老小,一家人齐齐整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皆在。
一般人采买下人,很少会一下买一家子,林大人卖人的时候,也是卖给了不同的官牙,天南海北各处都有,也不知武安侯是怎么把他们找回来的。
林月鸣一时情难自已,又抱着田嬷嬷痛哭一场:
“嬷嬷,是我对不住你。”
田嬷嬷也回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
“大姑娘,没事了,大姑娘。”
田嬷嬷看了看门口,刚刚大姑娘哭着进门的时候,武安侯就体贴的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叙旧,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于是看了自己丈夫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的丈夫见她是有话对大姑娘说的样子,便领了一家人出去,带上了门。
待一家人都出去了,田嬷嬷依旧抱着林月鸣,在她耳边轻声说:
“大姑娘,你好好听我说,武安侯,是冬月买的我们。”
皇上腊月才赐婚,武安侯却是冬月买的人。
林月鸣心中惊疑,起身看了看田嬷嬷的神色。
田嬷嬷的眼色,是担忧。
冬月的时候,她与武安侯还是毫不相干的人,他为什么会未卜先知,去搭救她落难的陪嫁们。
林月鸣没有说话,又把头靠在了田嬷嬷的肩膀上,好像在抱着田嬷嬷撒娇一般,也轻声问道:
“嬷嬷,武安侯有对你说什么么?”
田嬷嬷语气中甚至带了惊惧:
“大姑娘,武安侯找我要了你的嫁妆单子,你嫁进陆家时候的嫁妆单子。”
......
送走田嬷嬷一家后,林月鸣在书房后院找到了江升。
江升正在练武,一把梅花枪刺破早春的寒风,如游龙般在后院游走。
林月鸣心中想着事情,没有叫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江升买了田嬷嬷一家,却一直没给他们派差事,除了找田嬷嬷要了林月鸣的嫁妆单子,也没再找过他们。
显而易见,不是运气,不是刚刚好,他买田嬷嬷一家,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这个嫁妆单子。
林月鸣嫁给陆辰的时候的嫁妆,非常丰厚,她离开陆家时,陆家原样奉还,并没有贪墨她的财产。
但她此次嫁给江升的时候,仗着江家是新来的不知道,嫁妆里的大部分,特别是田产和铺面都被林大人私自截留了下来。
按理说,林大人是不该留的,因为林月鸣的嫁妆,基本都不来自于林家,而是来自于她的母亲,商家大小姐继承的遗产。
商家,曾是明州港数一数二的望族,最鼎盛时,半数明州港的香料铺子,都属于商家。"
林月鸣听完,心中想的却是这中间恐怕有什么故事,白芷只是碰巧赶上了。
初入侯府,不止白芷在摸索侯府规矩的底线,林月鸣也在找和江升相处的那条线,以己度人,所以她非常清楚白芷为何如此恐慌。
为奴为婢者,怕的不是难伺候的主子,怕的是阴晴不定的主子。
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白芷现在是找不到那条规矩的线,所以胆怯了。
林月鸣见两个丫鬟脸都吓白了,温和地问白芷道:
“刚刚你去采桃花,刘妈妈怎么你了?你们动手了?”
白芷满脸冤枉:
“没有啊,我怎么会这么不懂规矩和旁人动起手来,不过因她说那桃树是留着结果子的,因而和她吵了几句。张妈妈也在场,张妈妈比我吵得还凶呢,张妈妈说桃树是拿来赏花的还是拿来结果子的,主子说了算,她刘妈妈算哪根葱……”
如此看来,不过寻常吵个嘴罢了。
林月鸣安慰道:
“侯爷是个行军打仗之人,带兵之人最讲究的就是奖惩分明,怎可能为这种小事就发卖人。刘妈妈多半是犯了其他事,大总管不愿张扬,所以拿话胡弄小孩子呢。待晚上,我问问侯爷看看是怎么回事,你放宽心,别自己吓唬自己。”
……
江升出门一趟回得晚,两人到了福安堂差点错过饭点,江夫人几人已经在等了。
江夫人倒没有摆长辈的谱生气,待侍女们都出去后,打趣道:
“早知道你回得晚,我就不该这么早收牌桌,下午我的手气可好了,真是可惜!”
长辈不摆谱,江升这个做晚辈的也没有搞什么请罪那一套,携林月鸣坐了,说道:
“我去了趟秦家,把刘妈妈送回去了。”
大总管下午处置刘妈妈,闹得整个侯府都知道,自然包括江家三娘。
江夫人不大爱出门,也大爱管事,侯府的中馈,江夫人完全是当甩手掌柜,都扔给还未及荆的江家三娘在管。
所以从江升进饭堂起,江家三娘就一直跃跃欲试想问八卦,只因有丫鬟在场,才硬生生等到现在。
待江升落座了,江家三娘见没有外人,立马抱怨道:
“早就该处置她了!虽她是秦家来的有情分,一般贪点银子我也就忍了。可她来咱们家这不到一年,大宅子都偷偷置办了三套,年前还在京郊偷偷收了好多地,不知贪了咱家多少钱财,这样的大耗子,亏母亲和哥哥你们能忍到现在。”
现在一般的事,江夫人已经不管了,但刘妈妈这事,她却收了笑模样,开了口,对江家三娘严肃地说道:
“江宁,平日里我是如何教你的?知恩要图报,不要做那忘恩负义之人,你可是都忘了?”
江宁很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当众和母亲顶嘴,声音渐弱,试图辩解:
“母亲你别生气,我知道秦家对我们有恩,若是宅子和田给了秦家,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我觉得,刘妈妈又不是秦家,刘妈妈不过是个下人。”
江夫人平日里对自家儿女也并不严厉,既江宁已服了软,她也缓了神色,细细教道:
“刘妈妈不是普通的下人,她是秦国公夫人的陪嫁,一直帮着秦家在京城料理老宅的,是秦国公夫人面前的老人。当初我们刚来京城,两眼一抹黑,连去哪里买下人都不知,秦国公夫人特意把她的陪嫁送过来,是为的帮衬咱们,这是她的好心,受了人的恩惠,咱们得领情。钱财不过外物,别为了点银子,因小失大,把两家的关系给搞坏了。”
江夫人说完,又看向林月鸣:"
侧边坐着的秦国公夫人笑着搭腔:
“你可别说他,谁娶了这般天仙似的新娘子,可不都得高兴成这样。”
秦国公夫人声音柔柔弱弱的,是个眉目慈善的老太太。
被两个老太太打趣,江升也不生气,反而笑道:
“儿子带儿媳来给母亲和师母敬茶。”
有丫鬟给林月鸣端了茶来,又有丫鬟拿了软垫来,林月鸣捧了茶,端端正正地跪在软垫上,稳稳当当地双手敬茶改口道:
“母亲请喝茶。”
江夫人接了茶喝了,放在一边。
林月鸣有经验,接下来是要训话给新媳妇立规矩了。
上次在陆家,长辈多,训话的人也多,陆家规矩也大,一个敬茶下来几乎一个时辰,林月鸣腿都快跪肿了,起身的时候晃了晃,被陆夫人看到了,第二日还被罚抄写女诫。
后来每日跟着陆夫人礼佛,才练出来不管跪多久都姿态端庄,起身时也身形优美的本事。
江夫人看起来是个健谈的人,林月鸣已经做好了结结实实跪一阵子的准备,结果腿刚沾上软垫,江夫人把茶放一边,手一伸就把她扶起来了。
江夫人力气大得惊人,林月鸣还没反应过来,两只金镯子已经套到了她的手上。
崔嬷嬷紧跟着捧了个盒子过来,当场打开给林月鸣看,里面是一套红宝石金头面。
金光闪闪,富贵迷人。
送出这么贵重的礼物,江夫人笑容里却带了些不好意思:
“你别嫌弃,我知道你们世家都讲究玉啊什么的,我呢实在不懂玉,我们小地方来的,就喜欢金子。”
长者赐,不可辞。
林月鸣接过,笑着附和道:
“谢过母亲,我也跟母亲一样,最喜欢金子,什么都没有金子实在。”
江夫人一听高兴了,又拉她见秦国公夫人:
“这是你师母和妹妹,都是自家人。”
林月鸣又给秦国公夫人奉了茶,收了秦国公夫人的礼物。
白芷悄无声息地把给秦姑娘的礼物捧了上来。
虽然之前不知道秦家的人会参加今日的敬茶仪式,但为了以防万一,林月鸣准备礼物的时候,按照日常的习惯,多备了一份,如今刚好用上。
秦姑娘刚刚在花园里不太友好,但在长辈面前,没有给林月鸣脸色看,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谢谢。
秦国公夫人笑道:
“这孩子今日怎么这么腼腆,收了礼物连个吉祥话都不会说,该改口叫嫂子了,要祝你哥哥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才是。”
秦姑娘张了张嘴,眼框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声嫂子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林月鸣和秦姑娘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想过为难她。
江夫人和江升都和秦家交好,那她自然要和上官看齐,和秦家每一个人都友好相处。
林月鸣正想说点场面话缓和下气氛,江家三娘却突然笑着过来拉林月鸣的袖子撒娇:
“嫂嫂,嫂嫂,我的呢?我的呢?可有我的,嫂嫂可不能偏心!”
江家三娘一打岔,秦姑娘改口那事就这么遮过去了。
林月鸣从白芷手里接过礼物,给江家三娘递过去:
“怎会少了妹妹的。”
江家三娘收了礼物,欢快地拉着林月鸣的袖子,吉祥话一串串冒出来,一句一句嫂子,停都停不下来。
林月鸣余光看到秦姑娘高高地昂着头,那滴眼泪终究没有流下来。
又给江家二郎送了礼物后,敬茶仪式就结束了。
正举棋不定时,江升终于良心发现,推开了书房里间的门,给她指了条生路:
“来挑一套。”
书房里间靠墙摆了十几个箱笼,林月鸣打开两个看了,都是新衣裳,新娘子穿的常服。
她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件比了比,是她的尺寸。
江升抱臂靠在门口看她:
“就这套,不再挑挑?”
林月鸣虽然觉得这么问有些傻,但不问又怕自己自作多情,用了旁人的东西后面闹出事端了尴尬,于是问道:
“都是给我做的?”
做了不说是大傻子。
江升可不是大傻子。
他不仅说,还说得特别详细:
“那自然,平安特意去江南采买的料子,我请了十几个绣娘,比着你的尺码,连绣了几个月,过年都没歇着,可算赶出来了。”
江升为什么会有她的尺码,这事儿倒是有缘由的。
去年夏日,秦国公夫人做寿,陆家老太太那辈,和秦国公家里有转折亲,所以也给陆家下了帖子。
林月鸣在宴席间隙正巧遇到弄湿了裙子的江家三娘,也就是江升的妹妹。
做了几年当家的夫人,遇到的突发事情太多了,为了周全,外出时习惯带套衣裳备用,是林月鸣的习惯。
见江家三娘着急,林月鸣便应急借了套衣裳给她。
怕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换了衣裳讲不清楚,她还特意陪着江家三娘去见了江夫人,帮江家三娘做了个见证。
后来江家三娘回了谢礼给她,衣裳却一直没还。
一套衣裳罢了,林月鸣也没去找她要。
江升把里间留给她:
“我去应付崔嬷嬷,你换好再出来,我喜欢看你穿新衣裳。”
相处一日,武安侯是什么脾气秉性,林月鸣大概也摸到个边了。
什么喜欢她穿新衣裳,他就是不喜欢她把陆家的东西带进来。
用的香也是,穿的衣裳也是。
只要她在陆家用过的,他都不喜欢。
可能是刚刚的事情拉近了距离,林月鸣没有那么怕他了,语气中带出几分气恼之意:
“我今日穿的就是新衣裳,你何必巴巴地毁我一套衣裳,平白糟践东西。”
林月鸣温柔顺从时,也没见江升有多高兴。
现下她带出点小脾气来,江升居然高兴了:
“就该这样,你觉得不好,就跟我说不好,我就高兴了。”
被骂了还高兴了,这是个什么脾气。
打你两巴掌,你高不高兴?
当然这话不能说,也就只能心里想想。
好人家的夫人不能打人,至少不能当着人面打人,想都不能想,想了也不能让人知道。
林月鸣不跟他打口头的官司,服软道:
“你行行好,帮我拦一拦崔嬷嬷,我要换衣裳了。”
江升心情愉悦,哼着小曲,关上了门。
林月鸣一边换衣裳,一边算,按皇上赐婚的时间看,平安就算是腊月里就下江南,要带这些东西,这一来一回,时间也是不够的。
她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也或许武安侯用了其他路子。
天子近臣走的路子,用的手段,她还是最好,不要去深究了。
林月鸣和江升刚刚在书房里耽误了,误了时辰。
崔嬷嬷是过来人,一句话都没抱怨,反而穿过花间小路,带新婚夫妻抄近路去见江夫人。
花径狭窄,仅通一人,江升走在前面,林月鸣落他两个身位,跟着他走。
白芷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侍女,对自家夫人不过去趟书房就换了套衣裳的事情视而不见,反而怂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