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就这么说,去吧。”
青黛是林家大管家的小女儿,腊月才到了林月鸣身边侍候,平日里是白芷的小尾巴,什么都跟着白芷学,见白芷这么说,就把她的话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捏着银子蹭蹭蹭蹭跑了。
白芷又叫了几个壮实的婆子,一人发了颗银果子,把门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吵闹声渐渐平息,终究没有真的闹到素晖堂来。
青黛提着裙子,喘着气,小脸煞白,一路跑回素晖堂,寻了白芷,眼神中带着惊慌,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
“白芷姐姐,刘妈妈,刘妈妈,被大管家绑了,好像要被发卖呢!”
白芷刚刚去采桃花的时候才和刘妈妈发生过冲突,所以刘妈妈倒霉,若是平常小事,她不仅不会同情还要当个笑话听听。
但发卖这两个字,对为奴为婢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物伤其类,不仅青黛慌,白芷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也一下紧张了,忙问:
“可有打探到是因什么事儿?”
既是大管家出面,说明这是侯爷的意思。
必须得搞清楚刘妈妈到底犯了什么忌讳,免得以后不小心犯了这忌讳,触怒了侯爷。
青黛一路跑来,气都还没喘匀,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
“大管家说,说,刘妈妈,冒犯了夫人,侯爷生气,所以,要赶她走呢!”
这理由,白芷都听懵了,甚至怀疑是青黛隔得远听岔了。
不过寻常拌个嘴,何至于此!
结果白芷连问了两遍,青黛都这么说,信誓旦旦地道:
“肯定没听错,大管家亲口对我说的,说完还让我重复了遍,这才让我走的呢。”
白芷带了青黛去林月鸣面前回话,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夫人,会不会是因为我跟刘妈妈吵架,所以她才被,我也没想害她呀,侯爷面前我一句添油加醋的话都没说呢。”
林月鸣听完,心中想的却是这中间恐怕有什么故事,白芷只是碰巧赶上了。
初入侯府,不止白芷在摸索侯府规矩的底线,林月鸣也在找和江升相处的那条线,以己度人,所以她非常清楚白芷为何如此恐慌。
为奴为婢者,怕的不是难伺候的主子,怕的是阴晴不定的主子。
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白芷现在是找不到那条规矩的线,所以胆怯了。
林月鸣见两个丫鬟脸都吓白了,温和地问白芷道:
“刚刚你去采桃花,刘妈妈怎么你了?你们动手了?”
白芷满脸冤枉:
“没有啊,我怎么会这么不懂规矩和旁人动起手来,不过因她说那桃树是留着结果子的,因而和她吵了几句。张妈妈也在场,张妈妈比我吵得还凶呢,张妈妈说桃树是拿来赏花的还是拿来结果子的,主子说了算,她刘妈妈算哪根葱……”
如此看来,不过寻常吵个嘴罢了。
林月鸣安慰道:
“侯爷是个行军打仗之人,带兵之人最讲究的就是奖惩分明,怎可能为这种小事就发卖人。刘妈妈多半是犯了其他事,大总管不愿张扬,所以拿话胡弄小孩子呢。待晚上,我问问侯爷看看是怎么回事,你放宽心,别自己吓唬自己。”
……
江升出门一趟回得晚,两人到了福安堂差点错过饭点,江夫人几人已经在等了。
江夫人倒没有摆长辈的谱生气,待侍女们都出去后,打趣道:
“早知道你回得晚,我就不该这么早收牌桌,下午我的手气可好了,真是可惜!”
陪嫁的丫鬟们都找回来了,唯独田嬷嬷一家卖得太早,天南海北,也不知道沦落到何处而去。
千寻万寻也找不回的人,谁知竟然已经在武安侯手上。
跪地的是田嬷嬷的一家老小,一家人齐齐整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皆在。
一般人采买下人,很少会一下买一家子,林大人卖人的时候,也是卖给了不同的官牙,天南海北各处都有,也不知武安侯是怎么把他们找回来的。
林月鸣一时情难自已,又抱着田嬷嬷痛哭一场:
“嬷嬷,是我对不住你。”
田嬷嬷也回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
“大姑娘,没事了,大姑娘。”
田嬷嬷看了看门口,刚刚大姑娘哭着进门的时候,武安侯就体贴的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叙旧,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于是看了自己丈夫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的丈夫见她是有话对大姑娘说的样子,便领了一家人出去,带上了门。
待一家人都出去了,田嬷嬷依旧抱着林月鸣,在她耳边轻声说:
“大姑娘,你好好听我说,武安侯,是冬月买的我们。”
皇上腊月才赐婚,武安侯却是冬月买的人。
林月鸣心中惊疑,起身看了看田嬷嬷的神色。
田嬷嬷的眼色,是担忧。
冬月的时候,她与武安侯还是毫不相干的人,他为什么会未卜先知,去搭救她落难的陪嫁们。
林月鸣没有说话,又把头靠在了田嬷嬷的肩膀上,好像在抱着田嬷嬷撒娇一般,也轻声问道:
“嬷嬷,武安侯有对你说什么么?”
田嬷嬷语气中甚至带了惊惧:
“大姑娘,武安侯找我要了你的嫁妆单子,你嫁进陆家时候的嫁妆单子。”
......
送走田嬷嬷一家后,林月鸣在书房后院找到了江升。
江升正在练武,一把梅花枪刺破早春的寒风,如游龙般在后院游走。
林月鸣心中想着事情,没有叫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江升买了田嬷嬷一家,却一直没给他们派差事,除了找田嬷嬷要了林月鸣的嫁妆单子,也没再找过他们。
显而易见,不是运气,不是刚刚好,他买田嬷嬷一家,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这个嫁妆单子。
林月鸣嫁给陆辰的时候的嫁妆,非常丰厚,她离开陆家时,陆家原样奉还,并没有贪墨她的财产。
但她此次嫁给江升的时候,仗着江家是新来的不知道,嫁妆里的大部分,特别是田产和铺面都被林大人私自截留了下来。
按理说,林大人是不该留的,因为林月鸣的嫁妆,基本都不来自于林家,而是来自于她的母亲,商家大小姐继承的遗产。
商家,曾是明州港数一数二的望族,最鼎盛时,半数明州港的香料铺子,都属于商家。
林月鸣的外祖父,商大人,生前是明州港市舶司的提举,与林月鸣的祖父是至交好友。
商大人和商家二公子于海难中失踪,留下了独女商家大小姐。
一个继承了巨额财产的单身女子,没有自保的能力,整个世界都会朝她投来觊觎的目光。
包括她曾经的亲族。
特别是她曾经的亲族。
林月鸣的祖父出面,为商大人打理了生后事,又顶着风言风语,将商家大小姐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并向商家大小姐许下了承诺:
“你若留在商家,或到了旁人家,我也护不住你。你嫁入林家,至少我能保证,林家不会染指你的财产。”
他任她拉着手,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将她的手包住,回道:
“新婚夜,我能去哪儿?我见你冷,又让人加了几盆炭火。”
不知是那新加的炭火起了作用,还是武将天生体热,被江升这么握住手,林月鸣确实觉得暖和起来。
她又朝他靠近了些,嗯了一声,小声道:
“夫君可要歇息了吗?”
她的靠近,带来一丝清冷的气息和女子身体特有的幽香。
清冷和炙热纠缠在一起。
若隐若现,缠缠绵绵。
气息交融,难分你我。
江升放开她的手,拿出一个素白的小药瓶,声音暗哑道:
“刚刚弄痛了你,是我的不是,我拿了药来。”
虽然刚刚确实很痛,但还不到让林月鸣受伤的程度。
但武安侯给她拿药,是他的好意。
他是她的东家,她以后在侯府过日子,靠的都是他。
他给的好意,不管是她需要的还是不需要的,最好还是捧场地接受下来,若她推拒了,他心生不快,下次她真的需要时,他未必就愿意再给了。
林月鸣继续对着他笑,伸手去拿药瓶:
“谢过夫君。”
林月鸣去拿药瓶,江升却没有松手。
林月鸣看向他,是疑惑。
江升也看过来,是问询。
两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林月鸣看懂了他的问询之意,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升没有催她,眼睛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的含义,很直白。
林月鸣垂下眼眸,放开了药瓶,小声道:
“夫君,我自己可以的。”
江升抓住她往回缩的手,不让她逃,说道:
“我得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在那里,被他看着,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