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三个月,我们的交流模式基本固定:文字为主,语音为辅,视频是偶尔的奢侈。
每次视频,我都像打一场紧张的地下游击战。
还得时刻提防楼下突然爆发的广场舞神曲或者邻居家小孩穿透力极强的哭嚎声。
我给他塑造的形象,是一个在大城市努力打拼、生活虽简朴但积极向上的阳光少女。
而他呢?
江一白,自称是某个不知名小公司里朝九晚五的小职员。
住的是“公司提供的旧宿舍”,背景永远是那块深不见底的“窗帘布”,光线永远昏暗得恰到好处。
我们聊得最多的是今天食堂哪个菜难吃得令人发指。
或者吐槽地铁又挤成了罐头。
这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感,支撑着我们这段在旁人看来极其不靠谱的网恋。
直到那个该死的、改变命运的夜晚。
那天加班到快十点。
我回到我那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单间,感觉灵魂都被抽干了。
胡乱扒拉了几口泡面,点开了江一白的视频邀请。
他很快接通了。
“今天这么晚?”他问。
“别提了,老板脑子进水,方案改了八百遍,最后用的还是第一版!你说气不气人?我现在看见电脑屏幕就想吐......”
江一白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就在我唾沫横飞地控诉到老板今天第N次把咖啡洒在我新打印的方案上时。
意外发生了。
江一白身后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屏幕那边传来沉重幕布的坠地声。
“......呃?什么东西掉了?”
江一白显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
不是一盏灯,也不是一排灯,而是......一片光!
那光芒太过耀眼,太过密集。
以至于我第一反应是:太阳掉进他家客厅了?
还是谁把迪厅的镭射灯安他家天花板上了?
我努力聚焦。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吊灯!
它庞大得离谱,好像是法国什么宫里的镇馆之宝?
“卧槽!” 我脱口而出,文化水平瞬间跌回小学肄业状态,“你......你家天花板上吊了个冰糖渣子做的瀑布?还是......哪个景区倒闭了,你把人家灯拆回来了?”
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画面。
江一白似乎也有一瞬的慌乱。
他飞快地站起身,似乎想挡住镜头,但为时已晚。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扫过了那盏巨型水晶灯周围的景象。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只有一个字“贵”!
镜头匆匆掠过的地方,能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更离谱的是,一张A4纸大小,画风极其幼稚,旁边还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圆滚滚的字:小满 & 一白,要一直在一起鸭!
那是我一个月前手痒,在某个加班的深夜,随手涂鸦然后拍照发给他的!
当时他还夸我“画风独特,充满童趣”!
此刻,这幅价值目测不超过五毛钱(算上A4纸成本)的旷世“杰作”,就堂而皇之地挂在那毕加索画作旁边!
“江一白!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这P图技术......你丫该不会是给好莱坞做特效的吧?还是专门给微商P豪宅的?还有我的画!你P在旁边干嘛?碰瓷艺术大师啊?”
江一白看着我,表情极其复杂。
镜头被他切换成了后置摄像头。
我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到处散发着“我很贵,别碰我”的无声气场。
“嗯,没P图。都是真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微妙,“至于你的画......我爸前两天来,看到了。他说......”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说......”江一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认真,“这张,最值钱。”
“噗——”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在泡面桶里。
“江一白!” 我憋了半天,终于放弃治疗,“他是不是眼神儿不太好使啊?”
他笑够了,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说,这幅画里有‘无价的真心’。”
真心?
无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又环顾了一下我这间家徒四壁、唯一值钱电器就是那台苟延残喘的破手机的出租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我。
网恋三个月,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起我那点可怜的家底。
生怕伤了对面那个“小公司职员”的自尊心。
还时不时琢磨着怎么从牙缝里省点钱给他“改善生活”。
结果呢?
人家家里挂着毕加索!
天花板吊着卢浮宫同款水晶灯!
合着这三个月,我是在关公面前耍菜刀,龙王庙前卖自来水啊!
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扶贫的对象!
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改善生活”的困难户!
这网恋还怎么谈?
这差距已经不是鸿沟了,这是马里亚纳海沟乘以珠穆朗玛峰!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煤气灶好像没关!我得赶紧去看看!”
“小满!别挂!”
我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僵住了。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实情。”他开口,语气很诚恳,“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怕吓到你。”
岂止是吓到?
我简直魂飞魄散了好吗!
“我家......情况是有点特殊。”他斟酌着用词,“但我还是我,江一白,那个和你一起吐槽食堂难吃、抱怨地铁太挤、喜欢看你画的画......被你逗笑的江一白。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像以前一样?
楼下夜市“十元三件”的喇叭声还在不屈不挠地钻进窗户。
这能一样吗?
最终,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世界安静了。
只有楼下“十元三件”的喇叭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此起彼伏。
那一晚,我失眠了。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他真是隐形富豪?
那种小说里才存在的、低调到尘埃里的豪门继承人?
太扯了!
他肯定是在某个高端会所或者艺术馆工作,背景是借的!
对,一定是这样!
我试图用“打工人最后的倔强”说服自己。
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他真是呢?
那我......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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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你可是在城中村菜市场砍价从无敌手的女人!
怎么能被这点“小场面”吓倒?
恋爱面前,众生平等......吧?
奔现!
必须奔现!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决心一下,行动力立刻跟上。
我:睡了吗?
江一白:还没。在想你。(秒回,附带一个摸头杀表情包)
林小满:咳!那啥,我突然觉得(手指有点抖)网恋三个月了,是不是......该见个面了?(心脏提到嗓子眼)
江一白:!!!
江一白:真的吗小满?(一个激动转圈的表情包)你愿意见面了?!(又一个流泪猫猫头)
林小满:......嗯。就......周末?
江一白:好!周末!我去接你!地址给我!
林小满:别!不用接!(开什么玩笑!让他看到我这城中村?那比视频掉马还惨烈!)你......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几秒钟后,一个地址发了过来。
江一白:西山枫林路7号。到了给我电话,我出来接你。(后面跟了个乖巧坐等的小狗表情)
西山枫林路?
好像是......著名的顶级富豪别墅区?
林小满:......哦。西山啊。(强装镇定)行,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像被抽干了力气,重新瘫回床上。
林小满!不能怂!见面礼!
对,准备见面礼!
送什么?这成了新的世纪难题。
我瞪着天花板上的忧郁青蛙水渍,绞尽脑汁。
突然,灵光一闪!
土特产!
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纯天然,无污染,绿色有机,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故乡的情谊!
这玩意儿,主打一个真诚!一个朴实!一个接地气!
完美契合我“阳光朴素打工妹”的人设(虽然这个人设已经摇摇欲坠)!
越想越觉得靠谱!
床底下,两个巨大的、印着“XX化肥”字样的编织袋被我拖了出来。
这是我妈上次来看我,千里迢迢从老家扛来的“爱心物资”。
一袋,是红皮黄心的土豆,个个带着田埂上的泥土气息。
另一袋,是表皮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薯。
“土豆炖牛肉,红薯熬糖水!朴实无华,温暖人心!绝对能体现出我林小满同学的一片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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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大早。
我,林小满,穿着自认为最体面的一套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还算新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脚蹬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
站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口,身边矗立着两座“大山”——两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化肥编织袋。
掏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输入那个烫嘴的地址:“西山枫林路7号”。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开始了我的征途。
挤早班地铁是一场噩梦。
两袋“土特产”成了最碍事的障碍物,引来无数白眼和不满的嘀咕。
“哎哟!看着点!什么东西这么沉!”
“挤什么挤!后面去后面去!”
“这年头还有人扛麻袋坐地铁?搬家啊?”
我赔着笑脸,嘴里不停地“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心里默念:为了爱情(?),为了真相!忍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就在我昏昏欲睡时,手机响了起来:
“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西山养猪场7号棚。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我:“???”
养猪场?
7号棚?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赶紧抓起手机,瞪大眼睛看向屏幕。
导航软件的地图上,竟然被识别成了“西山养猪场7号棚”!
导航软件集体抽风了?
还是......江一白他......他家真是搞养殖业的?
规模还挺大?住7号棚?
新一代猪倌王子?
但比起“隐形豪门继承人”,似乎......稍微接地气了一点点?
毕竟,养猪也是实业兴邦嘛!
就在我脑子乱成一锅粥,各种“猪倌王子爱上我”的狗血剧本轮番上演时。
司机大叔操着本地口音喊:“养猪场!养猪场的到了啊!”
我如梦初醒,连滚爬地下了车。
环顾四周,我傻眼了。
除了一个孤零零的站牌,啥也没有。
我拖着两个死沉的麻袋,像个迷路的难民,站在空旷的路边,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跑车稳稳地停在了我面前。
剪刀门!
是剪刀门向上扬起的!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不是江一白。
是一位目测五十岁左右、气质极其出众的女士。
“您好,请问是林小满,林小姐吗?”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是、是我!您......您好!阿姨!您......您是养猪场的负责人吗?”
我清晰地看到,这位优雅的女士,在听到“养猪场负责人”几个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林小姐,我想......您可能有点误会。这里不是养猪场。这里是西山枫林苑7号庄园。”
车子到了。
她微微颔首,“少爷已经在等您了。关于订婚钻戒的初步筛选,少爷说,一切以您的喜好为准。”
订婚?钻戒?
巨大的、荒诞的、足以撕lie时空的贫富差距感,兜头浇下。
还有我脚边,那两袋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朴实无华的......土豆和红薯。
我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铁门内侧。
一个人影,正从庄园走出来。
是江一白。
几个月来隔着屏幕熟悉的脸,此刻在真实的阳光下,英俊得更加立体,也更加......遥远。
他快步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一句完全没过脑子冲破了我的喉咙:“那......那个......阿姨!土豆......土豆炖牛肉......管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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