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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颤抖着去捡那些四散的珠子。

每一颗都浸着母亲跪拜时的虔诚。

“愿我儿觅得良缘,白首不离”。

如今珠子还在,誓言却已成空。

陆明卿看着满地狼藉,只是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赔你的线钱。”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讥诮:“这般死攥着不放,莫不是还做着要嫁给我的美梦?”

“可惜,我心里从来就只有思婉一人。”

霍思婉闻言掩唇轻笑,往他怀里又靠紧几分。

我望着他们相偎的身影,忽然想起前世。

霍思婉投湖那日,陆明卿在湖边站了一夜。

第二日回来时,满头青丝尽成雪。

可他却对我温柔一笑,替我拢好被晨风吹乱的鬓发:“我知你因思婉的死伤心,但也不要伤了身体。”

此后二十年,他待我极尽温柔。

记得我畏寒,冬日总先暖好被褥;知我爱甜,下朝总捎回西街的蜜饯。

人人都说陆相情深,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直到他位极人臣那日,我亲眼看着他下令斩了霍家满门。

遍地鲜血,他笑着说:“思婉一个人在地下,太寂寞了。”

而我被他关在后院,抑郁而终。

明明是霍思婉自己寻死,他却不由分说的将这笔账算在我们霍家的头上。

最终,屠尽我至亲,毁了我一生。

只因为,他真正想娶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自嘲一笑,抬眸直视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陆状元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要嫁的,是摄政王。”

陆明卿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霍思婉却急忙挽住他的手臂,娇声道:“明卿,我们还要去看嫁衣呢。”

陆明卿仍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道:“我们走。”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冰冷。

陆明卿,你要永远记住。

是你先对不住我的。

3.

成亲前一日,爹爹将我唤去书房。

“你是当真要嫁去摄政王府?”

我没有解释,只是轻声道:“女儿心意已决。”

踏出书房时,暮色已沉。

池塘边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霍思婉攥着帕子,显然已等候多时。

我不想与她纠缠,特意绕开池塘。

她却拦住我去路,死死的攥住我的手腕,说道:“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可莫要再惦记别人的夫君。”

我望着她发红的眼尾,只觉得可笑。

她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倒像是陆明卿心里有我似的。

可我最是清楚明白,陆明卿前世今生都深爱她一个人。

深爱到即使与我夫妻数十载,也还是会为了她灭我霍家满门,将我幽禁致死。

“你怕什么?”我突然笑了,“怕我抢走陆明卿?还是怕摄政王府的婚事有变?”

突然间,她脸色骤变,猛地拽住我衣袖:“我告诉你,陆明卿是我的,你就老老实实的嫁去摄政王府冲喜就是!”

“松手。”

我甩开她,力气不大,却见她突然踉跄着往后倒去。

“思婉!”

陆明卿不知从何处冲来,堪堪接住她半坠的身子。

霍思婉立刻揪住他衣襟啜泣:“姐姐她......我不过是想贺她新婚......”

“霍昭音,”陆明卿赤红着眼瞪我,“你竟恶毒至此!”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竟直接一掌将我推入湖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灌入鼻腔,我挣扎着浮出水面,却见陆明卿已经抱起霍思婉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池水刺骨,我试图攀住岸边青石,却发现所有仆从早已被遣散。

原来他存心要让我吃些苦头。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意识开始模糊时,岸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捞上来。”陆明卿冷冰冰地吩咐。

被拖上岸时,我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开口:“陆状元才高八斗,竟连这等拙劣把戏都看不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竟带着几分怜悯:“看得穿又如何?这是你上辈子欠思婉的,今生合该偿还。”

我哑然失笑。

冷风裹着湖水灌进肺里,却不及心头寒意半分。

忽然想起那年寒冬,霍思婉染了风寒,他冒雪策马三十里,只为求一味珍稀药材。而我在病中咳血三日,他不过遣小厮送来一碗寻常汤药。

还有那年上元佳节,我们三人同游灯市。

霍思婉看中一盏琉璃灯,他当即解下玉佩相换。

而我驻足多看了两眼的花灯,待回头时,早已被人潮冲散。

如今想来,那些我以为的温柔体贴,不过是他演给世人看的戏码。

他记得霍思婉所有喜好,却连我畏水这件事,到今日都不知道。

他永远都会选择霍思婉,就像太阳永远会东升西落。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湖水也没那么冷了。

毕竟,最刺骨的寒意,我早已尝了二十多年。

“陆状元既然看得明白,那也该知道,明日我便嫁去摄政王府。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他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决绝。

“昭音!”他突然上前两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我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被惯常的倨傲取代。

他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念在前世夫妻几十年的情分上,我可以向皇上求情,免了你去摄政王府冲喜,也可以让你做我的贵妾,但你日后必须安分守己,不得动思婉半根头发!”

“呵!”

听着这话,我只是嗤笑一声,懒得辩解。

“不要为了置气,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不然不会那么在意那串璎珞。”

“昭音,”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假死药,服下后明晚会有人来接你。”

说罢转身便走,玄色官服在晨雾中翻卷如墨,还是那般自以为是。

我凝视着掌中药瓶,忽觉可笑至极。

前世若得他半分真心相待,霍家何至于满门覆灭?

指尖一松,瓷瓶“咚”地落入水中,惊散一池倒影。

4.

成亲当日。

红绸满院,喜乐震天。

“新娘子到——”

喜娘高唱声中,花轿稳稳落地。

陆明卿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府门前迎亲。

可春风得意的他,在看到有两个新娘子的时候,突然失态。

陆明卿却突然抓住身旁小厮:

“怎么会有两个新娘子?”

小厮还未答话,远处骤然传来震天的喜乐,比陆府的排场还要盛大。

陆明卿猛地转头,只见长街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踏着红绸而来。

金线绣纹的喜轿,禁军开道的阵仗,连喜乐都是宫中御用的礼乐。

他看到我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陆明卿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小厮的衣领:“那人......不是霍昭音,对不对?”

小厮吓得结巴:“公、公子,那就是霍家大小姐啊!摄政王府的人说了,大小姐愿意为摄政王冲喜,王府会按照最好的规制相迎,绝不让大小姐受半分委屈。”

陆明卿手指发颤,眼睁睁看着那顶华贵的喜轿停在我面前,喜娘恭敬地撩开轿帘,扶着我踏入轿中。

“不可能......”他嗓音嘶哑,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怎么会......她怎么敢......”

可没人回答他。

只有摄政王府的仪仗扬长而去,喜乐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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