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一走,偌大的院落便空旷下来。
秋水苑是永宁侯府的主院正屋,除了谢老夫人,此处便是占地最为宽阔的院落。
这里雕梁画栋,锦绣华丽,却一瞬间将一个侯门主母的孤寂放大无数倍。
从前苏侯与她情深意笃时,也曾夫妻和睦,如胶似漆,不然也不会与她生下一儿一女。
只可惜,男人们的真心瞬息万变,后来,他有了聂姨娘。
宋嬷嬷将丫头们摒退下去,心疼的瞧着倚在窗边的女人。
“夫人,早些安置罢?”
江氏拢着厚实的披风,看了一眼窗外纷扬的白雪,“梨园那边如何了?”
宋嬷嬷道,“阿顺来回,说侯爷同聂姨娘已经睡下了。”
江氏闭了闭眼,浓密的黑睫一阵颤抖,“行了,嬷嬷,你也下去吧。”
宋嬷嬷胸口酸胀,又笑着安慰道,“夫人,嫁进来都这么多年了,咱们还是看开些好,没有哪个男子是没有三妻四妾的,侯爷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他至今身边才有聂姨娘一个,已经比大多数男人要好了。”
江氏不知该如何回答。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嫁进永宁侯府二十多年,十六岁做了他的妻。
他曾满口答应,要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到最后,得来的,却是他一个退一步的承诺。
聂姨娘入府那夜,他坐在她房里,同她商量时的眼神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冷漠。
“我答应你,聂氏入府,永远不会有子嗣,纳她入府,不过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庇护而已,你用不着哭哭啼啼闹到母亲面前,让我难堪。”
她说她没有闹,她只是想问他,对自己还有没有感情。
男人却是已经毫不犹豫地起了身,半点儿不提感情二字,只冷冰冰对她道,“我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日后她住进梨园,你也莫要打搅她。”
说罢,提步便离开了秋水苑。
那会儿,江氏的一颗心,仿佛瞬间被人踩得稀碎。
她卧床病了大半个月,再见聂氏时,聂氏容光焕发,而她却仿佛老了五岁。
后来,她逐渐放下心结,也同宋嬷嬷一样,庆幸男人只有聂氏一个妾侍。
前些年,他还会常来秋水苑留宿。
如今这两年,却是夜夜都宿在聂氏房中。
“嗯,我都晓得,宋嬷嬷不用担心。”江氏一颗心早已凉透,扯开嘴角笑了笑,无奈道,“嬷嬷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两个孩子的婚事上,哪有闲情雅兴去搭理一个妾侍。”
宋嬷嬷道,“好在那聂姨娘还算安分守己,不会随意出现在夫人面前,至今也没有子嗣出生,咱们世子的位子是稳固的,侯爷也看重咱们世子。”
江氏点点头,抬起食指抹去眼角泪痕,脸上那抹笑意淡得仿佛一抹雪雾,“嬷嬷去睡罢。”
宋嬷嬷行了个礼下去,出门时带上了房门。
江氏看了一眼这空旷的寝屋,叹口气,独自上了床。
……
薛星眠与苏蛮分开后,带着碧云一道回栖云阁。
路上差点儿遇到刚回府的苏屹耿,好在她躲得及时,飞快藏身在那大红漆柱后。
长廊内,怀祎郡主热情明媚,扬着笑脸问苏屹耿,“世子哥哥,我的糕点呢?”
男人一个眼神,墨白便将那糕点盒子递了过去,“这是专门为郡主买的,请郡主笑纳。”
怀祎郡主登时欢欣愉悦起来,拉着男人的衣袖,与男人一块儿远去。
薛星眠等人都离去,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
最后苏屹耿容不得她一个弃妇活到新年,一把火想将她烧死在老宅一了百了。
她没了求生的欲望,也就没有挣扎。
可被火舌燎绕的时候,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她还是格外痛苦。
那会儿大火在她后背燃烧,浑身上下痛苦不已,她哭着往外爬,心里充满了仇恨。
恨苏屹耿,恨命运,更恨自己。
好在很快,她便没了意识,就这么死过去了。
“姑娘,你这是梦魇了么?”
眼前凑过来一张圆乎乎的胖脸蛋儿。
薛星眠心如擂鼓,一时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鲜活的碧云歪了歪头,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今儿江夫人生辰,姑娘怎的自己跑这儿来午睡了?前头贵人们还在会客呢,世子爷刚刚……也回来了,就在戏台子那边。”
薛星眠怔住,看一眼年轻十岁的碧云,忍不住伸出手掐住她肉乎乎的脸蛋儿。
碧云被掐疼了,哎呀一声。
就这一声,唤回薛星眠的意识。
“江夫人生辰?”
“是啊。”
“世子回府?”
“可不是?”碧云笑得意味深长,邀功似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
薛星眠脸色微变,猛地从美人靠上起身,“糟了!”
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到十年前,她费心费力给苏屹耿下药的时候。
那药是她花重金从花楼里买来的。
听说男人吃了,十头牛都拉不住,必要与女子同房才能解毒。
那杯药酒下去,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薛星眠这辈子,不愿再重蹈覆辙,更不想再嫁给苏屹耿为妻。
这会儿一听碧云的话,登时急了,提起裙摆便往朝华阁小跑。
刚至朝华阁,透过茫茫风雪,薛星眠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人群中鹤立的男人。
明明大寒的天气,她却感觉落在皮肤上的雪烫人得厉害。
“快要过年了,世子公差回来,这次不会再离京了罢?”
男人声线清冷,“嗯,休息几日,便回刑部当差。”
远远听见男人们的对话声,薛星眠只觉浑身僵住,胸口一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