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挑的就是他不在的时辰过来的。
薛允禾让桃芯将桂花糕放到案几上,也没将柳氏的话放在心上,给两位夫人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两位婶婶好。”
董氏最是和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禾禾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当真跟嫂嫂的亲女儿似的。”
江氏听得受用,笑了笑,让薛允禾坐到她身边。
薛允禾替她捏了捏太阳穴,江氏眯着眼,舒服了不少。
“禾禾本来就是我养大的,比蛮蛮还要懂事。”
董氏笑吟吟地说,“还是嫂嫂会养孩子,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还跟个皮猴儿一样。”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哪里调皮了?”苏清挽着董氏的胳膊控诉起来,眼神却得意的睨着薛允禾,一脸看不上她的模样。
毕竟薛允禾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不也是个没娘养的孤儿?
江氏笑意加深,拍了拍薛允禾的手背,“好孩子,别忙活了,来看看娘给你准备的镯子。”
江氏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碧玉镯。
色泽莹润,水头极好。
谢凝棠就坐在薛允禾身边,看见那镯子也喜欢得紧。
“夫人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
江氏道,“这原是我留给儿媳的。”
谢凝棠脸色一变,一时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薛允禾忙道,“娘,这镯子您还是留着给我未来嫂嫂吧,阿禾随便戴什么都可以。”
“女人的首饰可不能随随便便,尤其是你,马上就要成我的女儿了,日后更要戴些好看的才是。”
江氏将薛允禾的手腕儿抬起来。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以前禾禾手上总戴着一个变了色的旧银镯子。
那银镯子,蛮蛮也有一个。
是前些年过年时,溪儿送给家中妹妹的。
蛮蛮手上的镯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禾禾从此却将那银镯当做宝贝一样,日日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过片刻。
哪怕别人嘲讽她穷得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她也没说过半个字。
直到那日落水后,第二天在万寿堂,她便见禾禾的手腕儿空了。
她不知什么缘由,但一个几年日夜戴在手上,不肯取下来的镯子,被她取了下来,只能说明,这丫头当真是看开了。
她真心实意将溪儿当做哥哥,不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薛允禾懂事地低了低头,“姐姐说笑,阿禾只是想多陪陪老夫人罢了。”
苏清呵笑一声,“你这等狐媚子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薛允禾抬眸,一双漂亮无双的杏眼黑漆漆的,犹如黑曜石一般。
莫说男人们见了会把持不住,便是打小瞧不上薛允禾的苏清茉见了,也只觉心神一荡。
“那四姐姐说说,我在想什么?”
苏清咬了咬牙,一看薛允禾那张脸便不爽,“当然是想着勾引男人!”
薛允禾满脸无辜,“四姐姐的脑子里,成天的怎么只有勾引男人这种事儿?祖母建了家塾,让姐妹们与哥哥们一同入学读书,姐姐没学会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就只学会了勾引男人?”
苏清气急败坏,“我是说你勾引男人!”
薛允禾愈发不解,“四姐姐哪只眼睛瞧见了?我又勾引谁了?若四姐姐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即刻便拉着四姐姐一块儿去老夫人面前请罪。”
“你——”苏清小脸涨得通红,被薛允禾堵得哑口无言。
平日里屁都放不出一个的闷葫芦,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
“好了,都是一家子姐妹,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苏清茉出来打圆场,她日后是要嫁进陆家的人,如今自然对薛允禾要好一点儿,当然,也只是稍微客气一些罢了,“阿禾妹妹,我们一起走?”
苏清气得咬牙切齿,可又只能逞口舌之快,实在没意思。
她恨只恨镇国寺一趟,没能让薛允禾身败名裂!
再加上,郝嬷嬷这个耳目被弄走,让她越发的讨厌薛允禾。
薛允禾嘴角一翘,刚要再刺激刺激苏清,便见苏鹿溪与苏家几个兄弟朝这边走来。
“不必了。”她脸上笑意瞬间一垮,再没了心思逗狗玩儿,带着桃芯转身往万寿堂方向走。
“大姐姐,你瞧她那得意的样儿!”苏清不高兴,咬着唇,“她凭什么啊,又不是咱们侯府正儿八经的姑娘!”
苏清茉笑了笑,面无表情道,“虽不是正儿八经的侯府贵女,但也是将门遗孤,祖母可不想放弃这个香饽饽。”
苏清轻嗤,“她算什么香饽饽?”
苏清茉抿唇一笑,“好妹妹,你还不知道?”
苏清懊恼道,“知道什么?”
她忙着叫人悄摸去楼子里买药,忙着让人给薛允禾下药,忙着想办法给薛允禾使绊子,哪有心思去关注其他?
昨儿镇国寺一事失败,她气得一夜没睡,只恨曹瑾那个废物不争气。
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扳回一局。
苏清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大夫人最近忙着准备薛允禾的认亲宴,给整个东京的名公巨卿勋贵大臣的夫人姑娘公子都发了帖子,大夫人此举,妹妹还没明白她是何意?”
苏清茉在姐妹之中年龄最大,婚事却迟迟没有定下。
若说心中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再加之薛允禾的认亲宴,办得如此声势浩大。"
但苏清茉这辈子,休想再染指她表哥。
“不过是相看而已,最后也要看我表哥的意思。”
苏蛮努了努唇,“就是,表哥小时候便生得跟个财神童子似的,长大了不知道多好看,她苏清茉哪配得上?”
江氏看着这些孩子长大,哪能不了解苏清茉性情一般却又眼高于顶的性子?
陆家虽是没落将门,却未必看得上她。
她无奈一笑,戳戳苏蛮肉乎乎的小脸儿,“你这丫头,瞎喊什么表哥?”
苏蛮娇憨一笑,又将脑袋搁在薛允禾肩头,“阿禾如今是您的女儿,就是我的亲妹妹,我跟着唤一声表哥不是很合理么?”
江氏嘴角牵开,温柔目光看向自己这两个养得极好的姑娘,心里满意极了。
“别说你们大姐姐,你如今十六,禾禾也及笄了,认亲宴上,不少王公贵族都要前来,看来为娘的,也要为你们两个操操心,早日将你们嫁出去才是。”
苏蛮红着脸撒娇,“蛮蛮不要嫁人,还想多陪娘亲几年呢。”
江氏好笑地递过眼神,“禾禾,你呢?”
“我都听娘的。”薛允禾唇边莞尔,“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谁。”
她知道江氏一辈子都在为她好。
得不到母亲祝福的婚事一定是不好的。
这辈子,她定要挑一桩自己满意,江氏也满意的婚事。
陪江氏坐了一会儿,薛允禾精神不济,便告辞准备回栖云阁了。
只是才打起帘子,迎头便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她吃痛地捂着眉心,抬头一看。
只见苏鹿溪正披着大氅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她登时紧张起来,往后退了退,脚后又不小心踩在门槛上,身子站立不稳。
是苏鹿溪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上辈子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薛允禾。
她双眼蓦的蒙上一层雾气,整个人都不太好,手忙脚乱从男人怀里挣脱开来,站在距离三男人三步远的地方仓促间给他行了个礼,“阿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鹿溪几不可察的蹙了蹙剑眉。
他来有一会儿了,也听到了那句“兄妹之情”,之后便没进屋去。
后来又听母亲说起要给她和阿蛮相看。
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所以才重新回到了门口。
没想到会听到那句“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谁”。"
这会儿停了雪,可山上仍旧寒凉。
他站在偏殿门口,偏头往里面望去。
只见薛允禾跪在薛将军夫妇牌位面前,单薄的背影,倔强、清冷、又孤寂,带着一说种不出的距离感,让人生出难以触碰的情绪。
好在她今儿虽然生了气,但还是乖乖在等他。
他心下稍安,走进去。
殿内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有些是无主孤魂,有些是外乡流落的异客。
薛氏夫妇跟他们都不同,他们当年战死沙场,尸首被敌军掳去,尸骨无存。
牌位供奉在此,不少百姓也会前来拜祭。
他走到女人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听到男人熟悉的低沉声音,薛允禾惊诧地回过头来,对上苏鹿溪那双温和的冷眸,身子不觉紧绷起来,“阿兄,你怎么还在这儿?”
苏鹿溪皱眉,难道她不是在等他?
薛允禾想起江氏总是耳提面命苏鹿溪要对自己好一点儿。
想着,不管怎么样,名义上他也是她阿兄。
他想带自己回府,不过是要向江氏交差罢了。
她这会儿也没多想,便垂眸客气道,“阿禾今夜想留下来陪父母和兄长,阿兄慢走。”
薛允禾的话,让苏鹿溪脸色有些难看。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沉沉,仿佛暴风雨前来的夜。
可薛允禾还是不明所以。
苏鹿溪不是不喜欢自己么,他走就是了。
她这一次,没有再求他陪自己了啊。
苏鹿溪眯了眯眼,“你若不走,我当真自己走了。”
薛允禾乖巧道,“阿兄请便。”
“薛允禾——”
薛允禾抬起头,见男人目光发冷,手指蜷缩更紧。
从前她总是盼望着跟他在一起,如今跟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叫她难以煎熬。
她咬了咬唇,恭敬道,“那我送阿兄出去。”
苏鹿溪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清隽的脸上满是冷戾。
薛允禾只当没看见,沉默着将人送到殿门口。"
却还是没心软,将剩下的药汁悉数倒进女人嘴里。
薛允禾就是被这一股子苦味儿给刺激得睁开了眼。
她勾着身子,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苦得想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自己趴在人身上,胸口压着一条玄墨色的金丝云纹锦袖。
她愣了愣,视线一寸寸往上,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以及那双黑沉沉的凤眸。
“阿兄,你怎么——”
她反应过来,忙坐直身体。
目光落在男人被她弄脏的衣物上,登时又涨红了脸。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嘴里太苦了……桃芯,快,拿帕子。”
“是。”
苏鹿溪接过桃芯递过来的帕子,心烦意乱地擦了擦她吐出的秽物。
桃芯想上前帮忙,但想到世子向来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得用的婢女都没有,又尴尬地止住了动作。
苏鹿溪起身,回头瞥薛允禾一眼。
小姑娘瑟缩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红彤彤的,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
他多少有些不太喜欢她的这些小手段。
以前便隔三差五想法子引起他的注意。
这不过一两日,又是落水,又是发烧的。
她一个姑娘家,才及笄,心思却这样活络,不是什么好事。
苏鹿溪眸光黑了黑,带着些冷意,“你既然醒了,应当没什么大事了。”
薛允禾只恨不得苏鹿溪赶紧走,“阿兄,我感觉自己好多了,这会儿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那就好。”苏鹿溪淡淡的看向她。
薛允禾被男人如有实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
良久,苏鹿溪才提醒,“薛允禾,你年纪越发的大,我到底不是你亲兄,日后生病发烧这样的小事,莫要再闹到我面前。”
薛允禾的脸色,瞬间便白了。
“我……”
她想说她没有故意闹到他面前。
但想了想,又认命道,“好,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苏鹿溪淡漠的“嗯”了一声,又吩咐桃芯好好照顾,然后将帕子随手往那熏炉上一扔,便离开了这间闺房。
薛允禾松口气,喉间还溢满了那风寒药的苦涩。"
将这金玉般的侯府笼罩成另一番绝色。
薛允禾见江氏肩头撒了几粒清雪,凑过去替她将雪仔细拂去,又像儿时那般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娘,雪大风冷,您怎么站在这儿等我?”
江氏摒退婆子丫头,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薛允禾浅笑,双手环住江氏的腰,“我没想什么,就只想认您做母亲,日后好孝顺您一辈子。”
江氏蹙眉,“此事怎么不问过你阿兄?”
薛允禾自嘲,“阿兄日理万机,怎可能理会我这样的小事。”
江氏无奈,“你这丫头往日里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做你阿兄的妻——”
薛允禾一怔,没料到江氏会这般说。
她蓦的扬起小脑袋,看向抱着她的江氏。
她眸色温柔,眼底温润如水,哪有上辈子那些对她的失望和嫌弃,满满的都是爱意。
她忽的福至心灵,惊诧无比。
难道江氏并非不愿她做她的儿媳,而是不希望她自甘堕落,为了一个男人毁坏自己的清誉?
所以上辈子,江氏失望的是,她毁了自己一辈子。
想到这儿,薛允禾眼眶一红,心头越发后悔和难受。
原来,江氏,一直待她极好。
是她……是她自己不争气。
“娘,阿禾从前粘着阿兄,是因为还没长大,如今及笄了,自然知道分寸,你放心,阿禾日后会与阿兄保持距离,一辈子做他的妹妹。”
江氏道,“你真的不想嫁你阿兄?”
薛允禾嘴角微抿,微微一笑,坚定道,“不想。”
江氏徐徐叹口气,见薛允禾不似玩闹。
今儿认亲一事,闹到了谢老夫人面前,等认亲宴一办,此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纵然她是个做母亲的,也不愿强插手孩子们的婚事。
溪儿打小便有自己的主意。
禾禾又是她亲手养大的。
她亲眼看着禾禾在溪儿面前各种做低伏小,而溪儿总是无动于衷,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如今禾禾自己能看开便好。
等她选好黄道吉日,替禾禾将认亲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趁此机会,让她在权贵夫人们面前露露脸,给她选个好夫婿,将婚事定下。
江氏拍拍薛允禾的手背,轻笑,“禾禾能想清楚便好,为娘先回去看看老黄历,你抄完经书来娘的秋水苑坐坐。”"
最后苏鹿溪容不得她一个弃妇活到新年,一把火想将她烧死在老宅一了百了。
她没了求生的欲望,也就没有挣扎。
可被火舌燎绕的时候,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她还是格外痛苦。
那会儿大火在她后背燃烧,浑身上下痛苦不已,她哭着往外爬,心里充满了仇恨。
恨苏鹿溪,恨命运,更恨自己。
好在很快,她便没了意识,就这么死过去了。
“姑娘,你这是梦魇了么?”
眼前凑过来一张圆乎乎的胖脸蛋儿。
薛允禾心如擂鼓,一时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鲜活的桃芯歪了歪头,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今儿江夫人生辰,姑娘怎的自己跑这儿来午睡了?前头贵人们还在会客呢,世子爷刚刚……也回来了,就在戏台子那边。”
薛允禾怔住,看一眼年轻十岁的桃芯,忍不住伸出手掐住她肉乎乎的脸蛋儿。
桃芯被掐疼了,哎呀一声。
就这一声,唤回薛允禾的意识。
“江夫人生辰?”
“是啊。”
“世子回府?”
“可不是?”桃芯笑得意味深长,邀功似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
薛允禾脸色微变,猛地从美人靠上起身,“糟了!”
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到十年前,她费心费力给苏鹿溪下药的时候。
那药是她花重金从花楼里买来的。
听说男人吃了,十头牛都拉不住,必要与女子同房才能解毒。
那杯药酒下去,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薛允禾这辈子,不愿再重蹈覆辙,更不想再嫁给苏鹿溪为妻。
这会儿一听桃芯的话,登时急了,提起裙摆便往朝华阁小跑。
刚至朝华阁,透过茫茫风雪,薛允禾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人群中鹤立的男人。
明明大寒的天气,她却感觉落在皮肤上的雪烫人得厉害。
“快要过年了,世子公差回来,这次不会再离京了罢?”
男人声线清冷,“嗯,休息几日,便回刑部当差。”
远远听见男人们的对话声,薛允禾只觉浑身僵住,胸口一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