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将“温大小姐”四个字念得百转千回,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出的轻浮。
琼华不再搭理他,闭目养神。谢临渊讨了个没趣,也懒洋洋地靠回车壁,一双凤眼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瓷白的肌肤几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休息好。颈侧有一道伤痕已经结痂,像雪地上的一道瑕疵,刺眼得很。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一时只有谢临渊不成调的哼唱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琼华虽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流连。她忽然有些后悔让这个浪荡子上车。
马车忽然又是一震。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箭矢钉入木板的闷响。
“有刺客!保护小姐!”外面顿时乱作一团,兵器碰撞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琼华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谢临渊却猛地一缩,竟直接躲到了她身后,双手还作势要抓她衣袖:“救、救命!有坏人!”
琼华终于睁开眼,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他。
这位谢大公子如受惊的兔子般窜到她身侧,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她怀里。那张妖孽脸上写满惊恐,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轻佻?
温琼华:“......”
她面无表情地扯回袖子:“谢公子,请自重。”
谢临渊不依不饶地又贴上来:“温小姐,外面刀剑无眼......”
“谢公子,”她慢条斯理地抽回袖子,“温家的护卫训练有素,你大可放心。”
谢临渊却抖得更厉害了:“人家...人家害怕嘛......”
琼华定定看着他,忽然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谢临渊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仰,却被车壁挡住。
“谢公子,”琼华的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耳畔,“你身上酒气熏天,嘴里却无半点酒味。”
她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而且心跳平稳,毫无醉汉该有的急促...真有意思。”
谢临渊瞳孔微缩。
“更巧的是,”温琼华继续道,“琼华虽不常出门,却鲜少遇刺。今日刚与谢公子同车,就......”
外面的打斗声戛然而止。流萤在车外禀报:“小姐,刺客已处理干净,活口押送大公子处审问了。”
琼华淡淡“嗯”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仿佛刚才的刺杀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看向仍缩在角落的谢临渊,唇角微勾:“谢公子还要装到几时?”
车厢内一时寂静。谢临渊却往她身后缩了缩:“我这是为了躲酒才洒的衣服嘛!”声音依旧轻佻,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至于刺客.....人家也是第一次遇见,怕死了呢.....”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带着刻意的娇嗔。琼华差点被气笑,这人......好厚一张皮!
“幸亏遇到温小姐~”谢临渊突然凑近,那张妖孽脸在琼华眼前放大,“温小姐可是我的大恩人呢~”
琼华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将他推远:“谢公子若再靠近,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怕死。”
谢临渊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缩回去:“温小姐好凶哟.....”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味。这位温家千金,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第12章"
“柳记面馆”的招牌在风中轻晃,铺门半掩,门口挂着“歇业”的木牌。谢临风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柳姑娘?”谢临风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掀开布帘走进里屋,就看见柳三娘蹲在厢房门口收拾行囊。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根木钗,脚边堆着几个捆好的包袱。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
“公、公子?”柳三娘慌忙用袖子抹脸,“您怎么来了......”
谢临风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快步上前:“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温琼华,但却意识到人此时并不在京中。莫非是父亲?还是温家人。
“不是的!”柳三娘连连摇头,“无人欺负我。只是......我已知晓那位小姐的身份了。”她苦笑一声,“我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您徒增困扰。”
“欠您的银钱,我会慢慢还上。”柳三娘从怀里掏出个粗布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这两个月攒下的,虽然不多......”
“胡闹!”谢临风一把按住她的手,“那些闲言碎语你也信?我与温小姐的事与你无关!这铺子既给了你,就是你的!”
柳三娘的手冰凉如雪,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可有关啊,谢公子。”她泪眼婆娑,“我虽出身微贱,却也知礼义廉耻。您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岂能害您遭人非议?”
看着眼前人倔强的双眼,却不自觉地想起另一双绝美,但是冷漠的眸子。鬼使神差之下他竟将柳三娘拥入怀中。
柳三娘在他怀中僵了一瞬,随即泪如雨下。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刚离世,两个兄长不成器,何曾有人这般温柔相待?此刻在这充满檀香味的怀抱里,她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像个委屈的孩子般抽泣起来。
直到一滴泪滴入谢临风的脖颈,他才恍然回神,人已经在他的怀里了。他挣扎了一瞬,却是没有放开手。
门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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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鸿运赌坊。
人声鼎沸的大厅里,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按在赌桌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放开老子!”其中一人挣扎着骂道,“知道我妹夫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打手嗤笑一声,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压在桌面上:“就你这泼皮无赖,还想攀扯谁?”
另一人见状,扯着嗓子喊道:“东市的柳记面馆知道不?那是我妹妹开的!背后可是有丞相府的谢二公子撑腰!你们敢动我们,谢公子饶不了你们!”
赌坊瞬间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谢二公子?”打手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就你们这副德行,也配跟谢家攀亲带故?”
“是真的!不信你们去打听!”柳大大声叫道,“谢二公子为了我妹妹不惜得罪了王府的贵人,不久我就是谢家的大舅哥了!”
赌坊瞬间一静。打手们面面相觑,手上力道不由松了三分。
二楼雅间,珠帘轻响。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飘下来,是个俊美异常的红衣男子,眼下有颗勾人的泪痣:“哦?谢二公子何时多了个卖面的大舅哥?”
“千真万确!”柳二急红了眼,“谢二公子看上我妹妹了!前几日还当着宣和王府千金的面护着她呢!这事整个东市都知道!”
“谢临风能看上你们妹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跟红衣男子一起的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柳大一见有人质疑,顿时急了:“你算什么东西!我妹妹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谢二公子日日去她店里吃面,不是看上她是什么?”
“就是!”柳二帮腔,“前几日那宣和王府的小姐还专程来找茬呢!要不是谢二公子护着......”
红衣男子眼神一冷,手中酒杯“啪”地摔碎在地。满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