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
沈知夏仰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下一秒,她像条灵活的小鱼,从他手臂下的空隙里,飞快地钻了进去。
贺辞深甚至来不及反应,只闻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奶香的洗发水气息扑面而来,怀里就空了。
他回过身,关上门,反锁。
房间里,那个小女孩已经熟门熟路地爬上了他的单人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窄窄的位置,“哥哥,来呀!”
贺辞深靠在门板上,看着这一幕,无奈极了。
“胡闹。”他走过去,声音低沉却也柔和。
沈知夏不理他,只是固执地拍着身边的位置,娇嗔道,“我要哥哥抱着睡!”
“没有哥哥抱着,我根本睡不着。”
贺辞深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单人床本就狭窄,他一躺下,身边的小女孩就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
“嘻嘻,这下好啦。”女孩抬起乌黑明亮的眸望着他,眼眸亮晶晶的,“这下可以睡个好觉啦!”
贺辞深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你啊你。”他无奈道。
“哥哥,你要一直当我的人形抱枕!”小女孩在他怀里蹭了蹭,仰着莹白的小脸,笑靥如花的说。
一直是多久?是一辈子么?
贺辞深沉默下来。
“哥哥!你在想什么?”小丫头轻轻挠了挠他的腋窝,不满道。
“我在想……已经是晚上11点了,你该睡了。”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
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腔里满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沈知夏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辞深就醒了。
怀里的小女孩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贺辞深的眸光柔和了些,他像拆解什么精密仪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脖子下抽出来,又轻轻地把她缠在自己腰上的腿和手拿开。
他迅速穿好衣服,又替她将被角掖好,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刚走到楼下客厅,就看到林婉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
“小贺醒啦?”林婉看到他,笑得一脸慈爱,“这么早?”
“阿姨早。”贺辞深神色自若地倒了杯水,“习惯了。”
“咦,夏夏呢?”林婉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孩子,房间里没人啊,被子都叠好了。”
贺辞深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啊,这是我哥,贺辞深。”沈知夏介绍道。
“哥哥?”周蔓的眼睛更亮了,她三两下从梯子上爬下来,凑到沈知夏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问,“亲哥吗?”
沈知夏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就是……邻居家的哥哥。”
她没说贺辞深是自家资助的贫困生的事。
两个女生看向贺辞深的目光,瞬间从单纯的欣赏,变成了狼看见肉的炙热。就连一向文静的林静,也忍不住偷偷地多看了他好几眼。
贺辞深对她们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检查了一下沈知夏的床铺,发现床板有些不平,便从带来的工具包里拿出工具,三两下就给垫平了。他又看了看头顶的吊扇,伸手试了试稳固性,还顺手把积了灰的扇叶擦得干干净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专注又沉默,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刘佳和林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夏夏,你哥也太好了吧!”刘佳一脸羡慕嫉妒恨,“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体贴能干,简直是神仙哥哥!”
沈知夏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谦虚道:“还行吧,他就是爱操心。”
等贺辞深把一切都弄妥当,准备离开时,刘佳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拦在贺辞深面前,脸上挂着最甜美灿烂的笑容:“那个,贺学长,我叫刘佳,是夏夏的室友。为了方便以后互相帮助,我们加个微信呗?”
沈知夏心里警铃大作。
从小到大,想跟他要联系方式的女生,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就是要跟他拉开距离吗?如果他真的跟别的女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
不行。
她几乎是冲动地,一步上前,挡在了刘佳和贺辞深中间,挽住了贺辞深的手臂,对着一脸期待的周蔓,露出了一个抱歉又神秘的微笑。
“那个……佳佳,可能不太方便。”
“为什么啊?”周蔓不解。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凑到周蔓耳边说:“因为……我哥他……喜欢男的。”
刘佳:“……”
旁边的林静:“……”
贺辞深:……
整个宿舍的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然后,刘佳和林静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混杂着震惊、惋惜、心碎和“我嗑到了”的复杂表情。
“啊……这样啊……”刘佳干巴巴地说,看向贺辞深的眼神,瞬间从爱慕变成了同情和理解,“那……那真是太可惜了。”
贺辞深:“……”
他垂眸,看着紧紧抱着自己胳膊、一脸“我为你守住了清白”的沈知夏,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沈知夏不敢看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把他往门外推,“哥,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了,真的!”
贺辞深被她推出了宿舍门。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送走了贺辞深这尊大佛,沈知夏才终于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就对上了刘佳和林静熊熊燃烧的八卦眼神。
“夏夏!你哥这么帅,竟然是……天哪!暴殄天物啊!”刘佳捶胸顿足。
“是啊,真是看不出来。”林静也惋惜地附和。
沈知夏只能干笑着,在心里默默地对贺辞深说了声“对不起”。
为了你的清净,只能牺牲一下你的性向了,哥。
贺辞深离开后,宿舍里关于他的讨论还持续了很久。沈知夏一边心虚地应付着室友的八卦,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当她打开那个被贺辞深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袋时,当她看到那个崭新的、还带着塑料包装味道的热水袋时,当她把那个小台灯放在床头,插上电源,亮起一圈温暖的橘色光晕时……
他刚刚还在身边的鲜活感,和他离开后那巨大的空落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宿舍里很热闹,室友的笑声,窗外的蝉鸣,走廊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可沈知夏的心,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晚上,她躺在陌生的、硬邦邦的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胳膊上还残留着他手臂坚实的触感。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和贺辞深的聊天框。
最新的消息,还是他下午离开后发的:“到了给我发消息。”
后面是她回的:“我到啦,一切都好,勿念。”
她盯着那个“勿念”,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真的希望他“勿念”吗?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一条横线,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得过分。
她又点开他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风景图。
宿舍在十一点准时熄灯,周围很快响起了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沈知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因为逃离而产生的轻松感,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思念。
她发现,她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物理上的距离,非但没有让她冷静下来,反而让那份不可言说的情愫,在思念的发酵下,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浓烈。
住校的生活,并没有像沈知夏预想的那样,让她从对贺辞深的混乱思绪中解脱出来。
恰恰相反,距离成了一枚放大镜,将她对他的所有依赖和思念,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开始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