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瞿白笑得温和,一闪而过的嘲弄还是被温景和捕捉到了。
“温公子不必行此大礼,贺某的才华很有限,犯不着温公子如此仰慕。”
他伸手要将温景和扶起,温景和不愿意受这样的羞辱,低垂着头想要自己爬起来,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纷纷鼓掌,笑得很是不客气。
有人以为温景和真是被贺瞿白的才华折服才跪的,也有人知道点风流韵事啧啧不已。
“这不是谢家的赘婿嘛,知道贺医仙最近得谢家千金的偏爱就这样卑微来求。”
“依我看啊,贺医仙和谢家的药罐子千金其实更好相配,哪有这温景和什么事情......”
不少人瞧着这里的热闹便都围了过来,一个接着一个嘲讽温景和。
温景和只觉眼前的人影在不断晃动,渐渐地什么话都听不清了。
只能看见谢疏影和贺瞿白当着他的面含情脉脉的模样,随即又一点点模糊,他的病痛来得似乎更加汹涌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看清眼前的路去医馆,挣扎了半天他终于爬了起来,却不知被人群挤着推到了什么位置。
等他在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狼狗的獠牙已经近在咫尺,咬上了他的腿。
那是一个来这里云游的外邦人的狼狗,本来狼狗要咬的人不是他,可是他被人推着往狼狗的方向去了。
撕心裂肺的疼痛伴随着黑暗漫上来之前,他听见了谢疏影充满歉意的惊叫声:
“对不起,我只是怕瞿白受伤,对不起景和!景和!”
7
温景和是在药香中醒来的,他没有被送回谢家,而是留在了医馆之中。
谢家的下人跑来告诉他,谢疏影因他受伤而受了刺激发了病,这段时间要他暂且留在医馆里不要回去了。
医馆的大夫见他醒来的时候乐呵呵的,说他是被贺瞿白送来的,在他面前一直夸贺瞿白,说贺瞿白医术高超,对同行还多有照拂,平易近人。
他不知,温景和正是因为贺瞿白受的伤。
如果谢疏影没有为了保护贺瞿白把温景和推出去话,温景和就不会遇上失控的狼狗。
她发病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因为对自己的愧疚?
温景和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腿,大夫委婉地告诉他,这辈子走路都会受到影响,但好歹腿是保住了,只不过体内的病,是治不了了。
对此,大夫又拿出了几副止疼的方子,让他将就服用。
除了叮嘱他不要回去,而后这一连许多天,谢家都无人前来问津。
温景和总是干涸着嗓子,在医馆学徒路过的时候,才能求他们给自己带上一碗水润润嗓子。
至于吃的,谢家没人给他送饭,只能吃些医馆的残羹。
温景和想到从前自己照顾谢疏影的时候,从不放心她一个人。"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而谢疏影蹙着眉头,连正眼都不曾给过。
温景和的屋子是谢家不用的杂物房改成的,昏暗无光,却构成了他与谢疏影成婚的十年。
温景和翻找着床底,掏出一张已经签了谢疏影名字的和离书,拿近了闻,还带着一缕墨香。
那是他刚入赘谢家的时候留下的。
谢父见他心系谢疏影,颇为感动,但怕耽误了他,便哄着谢疏影签下了和离书。
谢父说他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成婚十年,照顾谢疏影再苦再累他都没有想过走。
只是这一次......
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落在谢疏影送他的白色帕子上,格外显眼。
袖中的纸袋随着他不断发颤的身子滑出,掉落在了地上。
里面是药铺的钱老给他的毒药,他还没吃。
他看了不少大夫,都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寿命长则三年,短则一瞬。
但病久了就会痛,而毒药只要吃下,就会立刻暴毙,不会让他受病痛折磨。
所以,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照顾谢疏影了。
贺瞿白想要照顾谢疏影,他就正好成全贺瞿白。
他抹掉了嘴角最后的一点血迹,在和离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屋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姑爷,小姐让我来为你送伤药的。”
丫鬟歉疚地把伤药递给温景和。
“小姐说她冲动了,忘记今天还是老夫人的丧事,让姑爷你节哀,莫怪。”
谢疏影的弥补让温景和有一瞬间的安慰,他刚想谢过。
丫鬟抬手间,温景和闻到了丫鬟身上的香气,有些怔愣。
那是温景和学习制香后,专为谢疏影调配出来的香,也只有这个香气,让谢疏影不排斥,又能助她安眠。
丫鬟不知,见温景和问起,羞涩地笑了笑,耳后红成一片。
“姑爷,这香料是小姐赏给下人们的,所有人都有,我们也都觉得好闻呢!”
“每年秋分一到,小姐就例行赏赐,比宫里的贵人还要大方......”
原来是这样......温景和刚刚恢复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每年秋分都会给谢疏影送去配好的香料,因为这香料中有一味果实是他亲手种出来的,只在秋天成熟。"
温景和的喉咙酸涩,指节被他捏得发白,没忍住一挥拳便打在了贺瞿白挂着虚伪笑意的脸上。
贺瞿白的脸歪向一边,不以为意地吐出嘴里的血沫,眼里多了几分计较,表情突然变得惊恐,大叫着后退两步。
“你别杀我,求你了,我不会纠缠阿影了,我走,我走就是了!”
谢疏影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泛起了担忧和慌乱。
她没有说话,拿来一记长鞭。
温景和察觉到谢疏影的目光,想要回头解释,却被一记长鞭挥中后背,直挺挺跪了下来。
“不许你伤害瞿白。”
谢疏影从门框的阴影下走出来,皎洁的月光投在她的身上,格外疏远。
她瞧见了贺瞿白脸上的伤,想要为他出头。
可她过去,也曾这样义愤填膺地挡在温景和的身前,不让人欺负他。
温景和的背疼得不行,牵扯五脏六腑,嘴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笑得苦涩。
谢疏影一步步走近,温景和看着她,下意识伸出手,却被她避开。
鞭子划破夜晚的安宁,响起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哨声。
直到谢疏影彻底发泄完,体力不支,才停手。
温景和的身子却已是伤痕累累。
他喘着气,眼睁睁看着谢疏影纤细的手覆上贺瞿白的脸颊,又亲自进屋为贺瞿白找来了药膏,她很细心,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一边为贺瞿白上药。
在贺瞿白得意的目光中,温景和跌跌撞撞地走近谢疏影。
“我没有打贺瞿白,这是误会。”
谢疏影误会就算了,也发泄够了,今天本是母亲下葬的日子,他想问一句——
“疏影,你今晚能不能和我说说话?”
2
正在为贺瞿白上药的谢疏影被温景和打扰,厌恶地挪动了脚步。
“恶心,让开。”
温景和瞬间僵在原地。
风吹扬起谢疏影的发丝,露出她脖颈处细细密密的红痕。
温景和强行别开了眼,心却像是被大手攥住了一般。
明明是他照顾了谢疏影十年,一次次在她发病的时候任由她打骂发泄。
为什么贺瞿白可以碰她,而自己就被她厌恶?"
温景和几乎快要疯了,脑海中,谢疏影将平安符丢入火坑的画面不断地重复着。
他不断呢喃着:
“为什么......这是我母亲为你求来的......”
火坑里的火很快便将平安福烧得干干净净,火苗也渐渐变小,下人们松开了温景和。
谢疏影眉头微微舒展,表情也多了一抹柔和的光晕。
“这个平安符会让瞿白想到他已故的母亲,他不想让我难过,我便也不想让他难过。”
“不想让他难过?”温景和缓缓直起身子,手脚抖得不听使唤,心口却是汹涌的疼痛和怨恨。
“那我呢?我的难过怎么办?若是贺瞿白因为我难过,你也要烧死我吗?”
谢疏影没有说话。
温景和想要冲过去抓着她的胳膊问清楚,可还没碰到她,就被她狠狠推开。
他踉跄了几步,被鞭子打伤的后背撞在假山上,疼得直冒汗。
贺瞿白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快步上前将谢疏影护在怀里。
“温景和,你想要干什么,欺负阿影吗?”
“来人,把温景和押入地窖里,小心他出来再伤到你们小姐!”
贺瞿白的话音刚落,下一瞬,家丁便架住了温景和的胳膊,将他送到了地窖里。
地窖头顶上方的小木门被用力盖上,落了锁。
温景和手脚一瞬间变得冰凉,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无序。
江南战事爆发的时候,他们为了逃命也曾和敌兵斗智斗勇,躲过不少地窖,还有动物幽暗黏腻的巢穴。
他挨过老鼠的啃咬,感受过虫子爬遍身上的一寸寸肌肤,也和死去的百姓共同蹚过三天三夜。
再一次感受这种黑暗,他几乎快要崩溃。
他尽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调整说话的节奏,走到石梯最上方,拍打着地窖门。
“谢疏影,我求你了,放我出去。”
即便这样,他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知道他怕黑,也跟他一起经历过逃亡的谢疏影,原本会小小声鼓励他克服恐惧的谢疏影,在这一刻却没有回应。
温景和的身子开始疼了起来,病痛在他惊恐的时候突然发作。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疼痛让他将唇瓣都咬出血来。
地窖门口突然传来了贺瞿白说话的声音。
“阿影,他服软了。你看他这副模样,是不是温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