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晚晴在笑,嗓音甜得发腻:
“小宝,慢点跑,等叔叔换好衣服咱们就出去。”
小宝声音里满是兴奋:
“叔叔快点,我要去看大船!还要吃糖葫芦!”
然后是黎政屿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他对着紧闭的地窖门开口,声音隔着木板有些模糊:
“我带晚晴和小宝出去逛逛。我不知你怎的,这段时间总是针对嫂子,你就在这冷静冷静吧。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地窖里,宋纾禾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谈什么?谈如何继续做替身,还是谈如何更懂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宝突然跑到地窖口,冲着缝隙喊:
“略略略!我们去玩咯!你就被关着吧!”
接着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那孩子竟对着地窖口撒了泡尿。
骚臭味顺着缝隙飘进来。
郑晚晴假意呵斥:
“小宝!怎么这么淘气!”
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责怪。
黎政屿似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脚步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渐行渐远。
地窖里,宋纾禾睁开了眼睛。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磨尖的铁丝,这是她早在故意激怒郑晚晴时,就提前准备好。
宋纾禾摸索到门锁的位置,铁丝插进去,“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推开门,看向那栋住了三年的小楼。
走到主卧,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黎政屿买给她的旗袍、裙子。
可她到现在才发现,这些都是按照郑晚晴的穿衣风格买的。
宋纾禾伸手抚过那些光滑的料子,指尖发凉。
真傻啊。
这一千多个日夜里,她像个偷穿别人戏服的丑角。
每一次黎政屿夸她穿起来好看,原来都是在透过她,赞美另一个人。
她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笑自己怎么就那么笨,还以为交了天大的好运。
如今梦醒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宋纾禾翻出一个早就藏好的小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的旧衣服,还有省下的几块钱粮票。
随后拿出火柴,毫不犹豫地扔在了被她浇了菜油的旧报纸上。
火苗窜起,她转身走出小楼。
走出大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烟已经从二楼窗户冒出,大火烧尽了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而她和黎政屿之间,也只剩下这把烧干净的灰烬了。
宋纾禾紧了紧肩上的小布包,朝着码头走去。
码头就在前方。
她的新生活,也在前方。
"
郑晚晴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新腌的,照着老家方子,看合不合你口味。”
黎政屿夹了一筷子,点头夸赞道:
“不错,是那个味儿。”
宋纾禾喝着自己的粥,米粒熬得开了花,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她也学着腌过一坛辣白菜,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黎政屿却没动筷子,只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记住自己的身份。首长夫人该有夫人的体面,别总做些村里小媳妇似的,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坛菜最后坏了,被她悄悄倒掉。
之后几天,她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里一道安静的影子,目光却渐渐看得分明。
家里最敞亮的东厢房是郑晚晴住着,连窗纱都是去年黎政屿特意让人装的。
每月的工资和票证由郑晚晴经手,大小开支她说了算。
宋纾禾连买块肥皂都要报账,换回几张零碎毛票。
这个家处处是郑晚晴的痕迹,从客厅的野花到厨房的腌菜。
而她这个首长夫人,不过是只有个名义。
这天下午,她照常去后院那个堆杂物的角落。
那里有一窝刚出生不久的流浪猫,是她在这个院子里唯一能找到的一点温暖。
可刚走近,就听见母猫凄厉的低呜。
她心一沉,拨开杂草。
两只猫崽躺在那里,已经僵了。
一只小小的头骨凹陷下去,另一只被半块砖石压着,身下洇开一片黑褐色的血迹。
她手指猛地一颤,搪瓷碗掉在地上,米汤泼了一地。
不远处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小宝和两个男孩站在那里拍手笑。
见她看过来,小宝竟又捡起一块石子,笑嘻嘻地朝她怀里仅存的那只猫崽瞄准。
“你再丢一次试试。”
宋纾禾声音冷得吓人。
小宝被她难看的脸色唬住,随即却梗着脖子:
“我就丢!玩儿都不行啊?怪不得我妈说你是村里来的,小气鬼!”"
老人嘴唇哆嗦着,飞快地躲开黎政屿的视线:
“我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那天离得远,许是看错了,看错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宋纾禾看着离去的老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碎了。
她站在原地,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看啊,这就是她的丈夫,她的父母。
他们站在同一阵线,牢牢护着那个伤她的人,然后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别闹了。
黎政屿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牵住她:
“纾禾,跟我回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时,却被宋纾禾避开了。
她不愿再去他们周旋,头也不回地去了镇上最大的歌舞厅。
唱歌曾是她最大的爱好,但嫁给黎政屿后,为了首长夫人的体面,她只能放弃。
宋纾禾对老板说道:
“我愿意从学徒做起,跟着你们世界巡演。”
老板刚来不久,不知道她的身份,有现成的劳动力来没多想便同意了。
宋纾禾接过合同,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板又道:“我们在这停留半个月就走,你准备准备。”
宋纾禾平静点头。
走出歌舞厅时,天已经黑了。
她拢了拢衣领,抬头看向夜空。
从今天起,她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
第三章
自法院门口那一遭后,她和黎政屿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那晚他没回主卧,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饭时,黎政屿在餐桌前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昨天的事过去了。一家人,别总揪着不放。”
宋纾禾正在盛粥的手顿了顿。
她没应声,低头喝起碗里的粥来。
“政屿,尝尝这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