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离昭拢了拢衣襟,声音恢复往日的沉稳:“无妨,都去歇着吧。”
她顿了顿,又道:“备份礼,既然做了邻居,日后总要打交道。记住,选些西北特产就好,不必贵重,莫要落人口实。”
窗外传来邹齐会意的应答:“属下明白,就备些戈壁滩的苁蓉和雪莲,再添两坛漠北的烧刀子。”
卫离昭唇角微扬:“甚好。”
天刚透亮,卫离昭准备带着邹齐、赵二铁到西市逛逛,听人说那里百货件最为齐全。
新宅子虽是皇上赏的,床柜桌椅这些大件定然是不缺的,只是还有很多物件,需得入府之人自己添置才顺手。
三人刚出门,就见隔壁璟王府门前车水马龙,送礼的官员络绎不绝。
抬着锦盒的小厮、捧着玉器的仆妇不断进出,连门房都忙得额头冒汗。
正瞧着,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府前,帘布一掀,竟陆续下来八位女子,眉眼身段各有风姿,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少将军您瞧,” 赵二铁咂着嘴,“这璟王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听说都是来贺璟王凯旋的,估摸着这几位姑娘……也是贺礼?”
卫离昭目光在那些女子脸上扫过,心里莫名窜出点别扭,八个,个个风格不一样,总有一个合他心意吧?或是来者不拒,通通照单全收?
也不怕后院吵成蜂窝,到时候哭哭啼啼的,怕是连她这卫府都得跟着闹心。
卫离昭正走神,赵二铁又挠头道:“说起来也奇了,咱少将军也是凯旋,咋没人往咱这儿送东西?”
说罢,又看了看邹齐道:“木头,你平时不是最有主意了,给分析分析?”
邹齐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只往卫离昭身后退了半步。
“璟王是陛下亲儿子,巴结他错不了。” 卫离昭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咱们从西北来,老爹还带着大军守在那边,皇上对咱们,本就不远不近。旁人摸不清深浅,自然不敢轻易攀附,情理之中。对了,昨晚我让准备的礼,送去了吗?”
“一早就备好酒送过去了。”邹齐答道。
“好,不看他们了,咱们去西市。“卫离昭摆摆手道。
三人转身往西市去。不多时,一间铺子里多了几道利索的身影。
“邹齐,我看你那袖子都要磨出洞了。” 卫离昭指着布庄里的料子:“挑几块,让店家给你多赶几件短褂。”
卫离昭转头又见赵二铁正跺着脚,原是那鞋后跟塌得厉害,又道:“二铁,拣几双厚底的,结实耐穿。这里物件不错,等咱们回去了,让兄弟们都来这添置添置!”
“还是少将军细心,俺都没发现!”赵二铁看了看自己脚下,不好意思笑道。
卫离昭自己则是选了几匹素棉麻,在西北穿惯了利落的,京里那些绣龙描凤的绸缎,看着总觉得勒得慌。
三人又去杂货铺里转了转,拎了两盏油灯、一个竹编的食盒、两个可以蓄热水的粗陶水壶,又给邹齐寻了个装东西的牛皮袋。
出了杂货铺,卫离昭瞥见隔壁是间书坊,又折进去挑了几本书,邹齐也跟了进去。
赵二铁在门口等着时,看上了摊上的小匕首,拿在手里试了试后,高高兴兴地付了几枚铜板。
没多会儿,三人手里就挂满了大包小包。赵二铁胳膊上搭着新布料,手里还攥着两串糖画。
“少将军,这日子,比在营里松快多了。”赵二铁咧着嘴笑,糖画在手里晃晃悠悠。
卫离昭也大方一笑道:“既然让咱来看看京都的繁华,那就看看。”"
士兵们这才知萧珩之身份,顿时收了议论声,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萧珩之目光扫过散落的粟米,开门见山道:“辎重营核查情况如何?”
李响心里咯噔一下,本想像往常一样含糊应付,可一想到李良被军棍打得惨叫的模样,话到嘴边竟卡了壳:“回、回璟王殿下、督军,人、人员……”
支支吾吾半天,李响竟也没说清一句完整的话。
孙谦见此情形,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布册,双手递上:“适才听李都尉说要彻查营内士兵和军物,这是末将平日记录的明细,不知可有帮助……”
李响眼角余光瞥见布册,想瞪孙谦,却被萧珩之身上的威压慑住,连动都不敢动。
邹齐上前接过布册,翻开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念出声道:“人员方面,辎重营现有人数六百七十四人,比编制八百人少一百二十六人。物资方面,上月领的七百石粟米、六百石小麦,账上记了全存,实际粟米却少了二百零五石,小麦少了七十一石。新领的三百领铁铠,实则只有一百七十六领,旧甲修补后该有四百领,缺了三十八领。连麻绳、木耙这些小物件,都少了四百多件。”
邹齐每念一个数字,李响的身子就抖一下。
“孙副尉,可知这些疏漏是何缘由?”卫离昭问道。
孙谦看了一眼李响,又恭敬回道:“末将不知。士兵方面,有时候头天还在岗,第二天就少了几人,问同帐的兵士,都说夜里还见着,早上就没影了。军物也是如此,库房锁得好好的,清点时却少了东西。末将只能把缺失的数目记下,至于原因,着实查不出来。”
“你可有话说?”萧珩之目光落在李响身上,威压更甚。
李响吓得连忙跪下:“末将、末将也不知啊!营里的事多,末将实在顾不过来……”
萧珩之语气冷厉道:“既是顾不上就别顾了。身为一营主尉,对营中人员缺失、物资短缺一问三不知,连今日核查都不仔细,这主尉之职,你怕是担不起。”说完又看向沉影。
沉影得令,立刻带两个亲兵上前,架起李响就往营外走。
“末将知罪!殿下饶命啊!”李响的求饶声越来越远,很快传来军棍落下的闷响。
卫离昭看着孙谦手里的布册,对萧珩之道:“殿下,末将看这孙副尉做事细致,记录详实,不如让邹齐带两人协助孙副尉再次盘查,核实清楚缺失的具体情况。若核实无误,往后辎重营的人员调度和物资出入,由孙副尉负责更为稳妥。”
萧珩之侧头看向卫离昭,目光不由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点头道:“好,都依你。”
卫离昭见这人的眼神似乎有些怪怪的,不禁连忙躲开。
离开辎重营后,两人带着身后人马往斥候营去。
此刻王猛、徐虎正带人点卯,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一个个大声报着自己的姓名。
卫离昭上前,向众人介绍了萧珩之,士兵们忙行军礼。
王猛拿着名册,听着萧珩之的身份,擦了擦额角的汗,报告道:“斥候营名册该有四百人,今日点卯只到三百五十六人,缺四十四人……原因不知,末将有罪!这正在核实。”
萧珩之看了眼卫离昭,倒是没有对刚才李良李响的那股子气愤之意,随即眼神稍缓,不过语气仍带着威严:“若有欺瞒,按军法处置。”
王猛忙躬身谢道:“末将谢殿下宽宥!定不负所托!”
萧珩之道:“应谢你们的督军。”
王猛道:“是!是!”
话说完,后背的冷汗却仍没干。
下一站是东北方的空地,还没靠近就能闻见泥土翻松的气息。
十几个辎重营的士兵正握着锄头翻土,只是动作生疏得很,锄头落下的力道忽轻忽重的,土块碎得大小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