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在对方眼底看到盛满的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对刚才自己的揣测感到愧疚。
无论如何,妈妈是爱她的。
至于其他,人各有追求。
脸上逐渐恢复笑意,她推着梁静嘴巴又快又急:“嗯知道啦妈妈你也早点儿睡吧晚安爱你!”
梁静喊着“哎哎牛奶”,把一直没来得及递的牛奶给递了进来。
轻轻的,门再度合上。
陈尔叹了口气,捧着尚带有余温的玻璃杯靠在门背上。
抿一口奶,脸上的笑便垮下来几分。
她想,要是她有很多很多很多钱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会真的幸福。
起码,不用向其他人低头。
一夜睡得浑浑噩噩,连续做了几个梦。
中彩票,发大财,梦里什么都有。
醒过来还是在这间陌生的房。木质吊顶,法式钢窗,没拉拢的窗帘间透进梧桐绿影。
夏日正是油绿的时刻,窗框变成了画框。
陈尔鼓足勇气拉开窗帘,很快的一瞥,露台上居然没像昨日那样狼藉。
她想着昨天既然撕破了脸,今天便会迎来更猛烈的痛击。
可是树影婆娑,阳光肆意,一切平静到让人不敢相信。
陈尔拉开一小条门缝探头张望,确认无事后又仰头去看屋檐。头顶同样安全,没鸟屎,也没当头一盆凉水浇脸。
抱着怀疑的心洗漱下楼。
楼下,被她疑心了一早上的人已经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
如果排除一切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她的新哥哥应该是很受欢迎的长相。五官初显凌厉,身形却还未脱去少年人的利落感。他连吃东西都是慢条斯理,看起来教养极好的样子。
可坏印象已经率先住了进来。
落在陈尔眼睛里的只有,高傲高傲高傲,刻薄刻薄刻薄,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报复心强报复心强报复心强。
她目不斜视从他面前飘过,端好粥又目不斜视飘回来。
反正桌上没其他人,陈尔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刚坐下,那人投过来冷淡的一瞥。
陈尔如履薄冰,脊背瞬间挺得板直,一副随时要进入战斗的姿态。
只不过战争并未拉响。"
对方用力抿着唇,片刻后,用小心翼翼却又还算真诚的语气:“……如果是因为我的行为让你不满,你才去针对我妈妈,那我跟你道歉。”
如果……那……?
给道歉加了限定词,那就不算道歉。
郁驰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声:“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
那头,陈尔干巴巴地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接受道歉。相隔数十步,花园灯又朦胧,她不太看得清对方的表情。
缓了数秒后陈尔再度开口:“后来你走了郁叔叔一说,我们才知道那棵树是你……妈妈种的。我妈确实不知情。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树根,的确是台风天泡了水。”
不用再去查看,园丁挪动时他已经确认过。
他“哦”了声,态度冷淡。
就……哦啊?
陈尔不放心。
话已经讲这么多,不在乎再多一句。
她又问:“那你以后能不针对我妈了吗?”
这句过后,对方终于正眼多瞧了她一会儿,讥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半晌,他勾起笑:“如果我说不呢?”
“……”
夜风吹动梧桐绿荫,浓重到发黑的树影下两道身影无声对峙。
陈尔顿了会儿:“为什么?”
“没为什么。”郁驰洲道,“我乐意。”
至此,谈判宣告破裂。
陈尔默默抿紧嘴巴,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要把那句“对不起”给撤回来。
收拾起摇椅上的单词本,她利落转身。
走出几步后又顶着那人视线回头,把摇椅拖回原来的地方。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哪里来的哪里去,不用挑我的刺。
细瘦的胳膊看着孱弱,动起来力气却不小。
等到一切复原,她终究气不过,回头道:“如果你对我们住在这里很有意见,你应该找你爸商量,而不是在这为难我们。你以为我很想住?”
“不想吗?”郁驰洲反问。
他神情疏离,语气却因为她好不容易攒起的脾气有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