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盘算着找个地方偷偷把花扔了。
趁着园丁又来问别的,陈尔一骨碌溜走。
溜到前院,刚要伸手去解胸口的白兰花,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做什么?”
陈尔寻着声音抬头,一下看到了二楼露台边的人影。
他手里拿着软水管,似乎正在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
不知什么渊源,每次和这人说话,他都占据高高在上的俯视位。狭长的眼皮下垂,冷漠姿态尽显。
陈尔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态度。
她仰头:“不做什么。”
那人声线越发冷淡,字字清晰:“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
都说了现在什么都没做啊。
陈尔觉得他凶得莫名其妙,可是仔细一想,那人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时候对她有过好脸色。
她不再搭理,摘了白兰花一甩。
一股沁凉突然从天而降。
软水管从镂空的栏杆中倒挂而出,水流喷洒着一个劲往外冒。
一个早上,不到半小时,她被滋了两头水。
再好的脾气也有爆发的时候。
陈尔刚喊了声“喂”,露台上已经没了人的影子。
水管还在噗噗冒水,软管被水流的后坐力顶得蛇一般胡乱扭动,往左往右都逃不开陈尔站的范围。
她边抹眼睛里的水边往楼上冲。
刚好那人也下楼,在楼梯口碰了个正着。
陈尔被撞得一个趔趄。
“关水!”她捂着鼻子喊。
那人跟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又凶巴巴盯着她:“你动我树了?”
陈尔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他骨头好硬,撞得她疼死了。
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她问:“我动你什么了?”"
他静立许久,在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昏头转向中想到好多年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时,外面亲眷的频繁走动声。
他们说,这个小孩没有妈了呀,以后怎么办?
“着什么急?长礼那么好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没有?”
“你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就是因为条件太好,找个真心的才不容易。现在外面那些女人啊,不是图钱就是图房子车子。麻将都是原配搭子好,你看着吧,难!”
后来,他们说的话一一应验。
郁驰洲习惯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去房间。
……
黑暗的空间里,陈尔呼吸仍然急促。
她闭着眼,将脸埋进双臂之间,用劲儿压着,手臂还是发抖。
她是梁静的女儿,当然不会因为外人三两句话就被挑拨得不知自己母亲。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梁静为人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每次回老家看外婆,梁静都会多捎带点东西,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塞给隔壁失独的老夫妻俩。
学校给贫困生捐款,别人家象征性地拿出五块十块,梁静给陈尔最多。她常说能帮则帮,都不容易。
有一次被奶奶发现,奶奶扶门谩骂:就你大方,就你打肿脸充胖子,白捐给别人也不想着让自己人花,扫把星啊你?我儿子娶你真是到八辈子血霉!
即便这样,梁静对奶奶的态度依然是该怎样怎样。
不会刻意针对,也不会缺了少了她什么。
梁静宽宏大量,她很能忍。
陈尔当然知道。
可她同时记得梁静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亲戚家小孩拿了陈尔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货,别人都说没事没事让孩子玩去吧,只有梁静态度坚定:这是小尔的东西,等小尔回来问过她才行。
还有高年级男生打篮球砸了她的头,学校和对方家长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梁静拉着陈尔又检查又拍片。人家嫌她麻烦,她义正言辞:你要是觉得没事,那让你孩子也让我家孩子砸一下,算作扯平。
对方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出了医药费又道了歉。
在她的事情上梁静从不含糊。
也正是因此,陈尔想不明白。
那天的姜汤两人都喝了,梁静不会猜不到她这碗也有问题。即便如此她依然装作无事发生,甚至一再忍让。
为什么啊?
还有今天白天,花园的闹剧结束,梁静问她怎么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
当时碍于郁叔叔在场陈尔没回答,只是朝始作俑者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梁静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