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屹耿淡道,“她做的那些东西,也不过如此,我听说,最近都送去了秋水苑。”
墨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薛姑娘不是对世子失了兴趣,只是换了个路子,往夫人身上下功夫。
只可惜世子公务实在繁忙,连去秋水苑的时间都没有。
只怕薛姑娘的心思,又要白费了。
苏屹耿话虽那么说,却还是想念薛星眠做的那一口汤。
翻完最后一页,一双清冷凤目看向墨白,道,“明日你叫人去栖云阁走一趟,让她炖碗梨汤过来。”
墨白忙道,“是。”
……
偌大的一个雕花檀木提盒,搁在花梨木案几上。
薛星眠盯着那提盒看了许久,也没打开。
帘外风大,雪粒扑簌簌的往下落。
碧云抖了抖身上的风雪,立在门口问,“姑娘,三公子过来了,就在院门口,说是有东西要给姑娘,姑娘要不要见见?”
薛星眠本想说不见,可这会儿屋子里放着苏屹耿给她的礼物,她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便道,“我这就来。”
走出门外,苏迈已经站在了长廊底下。
苏家几位公子长得都不错。
虽然苏屹耿最为俊美,但三房的苏迈也同样眉清目秀,五官俊朗。
只是他气势不如苏屹耿,地位不如苏誉,往日在府里,同一个隐形人一般,没什么存在感。
但今儿这一袭鸦色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如同翩翩公子。
“这么晚了,三哥哥找阿眠有事么?”
苏迈轻咳一声,没看薛星眠的眼睛。
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白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从永洲带回来的香膏,听说冬日里涂在手上,可保女子肌肤细腻如滑。”
男人声音很淡,说完,抬起带笑的双眼。
他是苏家男人里性子最为柔顺的,眉眼没有苏屹耿与苏誉那般凌厉。
“我给府上妹妹们都带了一盒,阿眠妹妹也可以试试。”
薛星眠拿过苏迈掌心里的瓷盒。
苏迈只感觉少女那温软的指腹扫过自己的掌心,心神微颤。
薛星眠却没发现男人的小心思和那绯红的耳尖。
今儿刮了什么风,怎么人人都来给她送礼?"
白白来受苦罢了。
想清楚这些,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自打薛星眠病了后,便又在栖云阁安分了几日。
等身体稍微好些,才又往万寿堂去晨昏定省。
她心灵手巧,又喜欢钻营厨艺,做得一手的好糕饼。
每次去万寿堂都给老夫人带上一盒子亲手做的糕点。
谢老夫人对她的讨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渐渐地也不再冷脸对着她,平日里也对她多了丝耐心。
只是,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敢贸贸然要求去给老夫人抄经,每次都是仔细打听之后,得知苏屹耿不在,才会主动去佛堂。
每次请安,都是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
除了与苏蛮说笑,与府中其他姑娘也不亲近。
而且,再也没同从前一般,总是粘着苏屹耿不放。
好几次,她都是避开苏屹耿,走得最晚。
老夫人也怜惜她的懂事,跟江氏商量好了她认亲宴的黄道吉日。
不早不晚,就安排在十月底,说是要等陆家的人回京一块儿见证。
等认了亲,她便是永宁侯府的姑娘。
来年,江氏便要替她相看人家,日后,她以侯府的名义出嫁。
薛星眠拜谢了老夫人的好意,又带着糕饼去秋水苑。
江氏的身体也不算好,每每到了冬日,总是时不时犯头疼病。
二房的柳氏与三房的董氏今儿都聚在江氏院中,商量认亲宴的细节。
怀祎郡主也在,正依偎在江氏身边,不知说些什么,逗得江氏乐开了怀。
薛星眠在门口站了会儿,低眉垂目进了屋中,将披风取下来,叫人挂在架子上。
“唷,薛姑娘又来了,可惜了这会儿世子不在。”柳氏打眼瞧见了薛星眠,眼珠子一转,又笑,“不然也能尝尝你亲手做的糕点。”
谁不知道苏屹耿最不喜吃的就是薛星眠做的东西。
柳氏这就是在故意揶揄她,带着浓浓的恶意。
苏屹耿刑部公务繁忙,尤其这冬月,刑部案件堆积如山。
薛星眠知道年底东京会发生一桩大案,苏屹耿为了抓住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差点儿丢了性命。
之后,他忙于查案,屡次立下大功,在刑部步步高升。"
两人奸情被发现,江氏对她失望透顶,苏屹耿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
曹瑾在事发后的几日,因醉酒溺水而死了。
此事被苏屹耿压了下来。
她虽仍旧照旧嫁给了苏屹耿。
但她的冤情,无处可诉。
一个淫妇的名声,背到了她死为止。
“姑娘?”
碧云伸出小手,在薛星眠面前晃了晃。
她发现最近自家姑娘总是莫名喜欢发呆。
“姑娘在想什么?可是那郝嬷嬷背着姑娘做了什么坏事?”
郝嬷嬷不是将军府里的人,是江氏当年拨给她的。
薛星眠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猩红的恨意,莞尔一笑,“碧云,你说,如果有人要害我,我该如何自处?”
碧云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只清脆道,“姑娘当然要还击回去了。”
“是啊。”
还击,是该还击。
上辈子她因爱慕苏屹耿,而费心费力讨好苏家所有人。
对苏清这个从来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也格外尊敬。
可换来的,却是她对自己的陷害与设计。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
当然,她也不会再去求苏屹耿,让他为她主持公道。
毕竟在他眼里,那是他苏家的妹妹,而自己,只是个外姓人而已。
“难道阿清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便能下药害你?”
“薛星眠,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你是个有前科之人,阿清柔弱单纯,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上辈子男人那些冰冷讽刺的话语,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中。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锋锐的刀子,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薛星眠闭了闭眼睛,将眼底隐忍的泪水强逼回去。
“再等等——”
她性子再柔弱,也会有仇必报。"
“如何?”
“倒是没问题。”
一句没问题,却让江氏心里警铃大作。
她亲手提拔的老婆子,在院子里用了好几年才敢拨给薛星眠用。
可那婆子却背着她,与曹世子联手,给自己的主子下药。
这背后,难免没有另外一只手,在暗中操纵一切。
说不定,还有人谋划着如何害了她这当家主母。
江氏越想,越心寒,又觉得眼前乖巧的小姑娘可怜巴巴的,跟着她,受尽了委屈。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
“真是……可怜了你这孩子。”
薛星眠扬起亮晶晶的双眼,“眠眠没事的。”
薛星眠越懂事,江氏越心疼。
她红着眼将小姑娘揽进怀里,“幸好眠眠没出事,不然我如何对得住你的亲娘。”
薛星眠莞尔一笑,“我娘亲在天有灵,定能看见您待我的好。”
江氏抹了抹眼泪,似是下定了决心,“看来留在苏府,对你并非好事。”
她爱怜地望着薛星眠瓷白的小脸儿,幽叹道,“从前你年纪小,我不放心你流落在外,如今你年岁到了,你放心,为娘定早早为你的婚事做打算,本来,我是想着,等你到了婚配的年龄,便撮合你与耿儿……”
听到这话,薛星眠早已不意外。
但江氏属意又有什么用?
苏屹耿又不喜欢她,嫁过来,也不过受尽冷落,被他弃如敝履。
那场大火烧尽了她与他的情分。
此生,她不愿再同苏屹耿纠缠。
这会儿,少女心头泛起一抹酸涩,唇边却笑意不减,“娘亲不要为难,眠眠心里,有自知之明,阿兄那样的人,眠眠配不上。”
江氏红了眼眶,长叹一声,将薛星眠抱得更紧了些,“姑娘家总是要出嫁的,离开永宁侯府也好,找个待你好的人家,我也便放心了。”
……
从秋水苑回去后的第二日,郝嬷嬷便被调离了栖云阁,去了大厨房帮厨。
江氏原想将郝嬷嬷责罚一番,薛星眠想了想,摇头阻止了江氏。
翌日,天还没亮,薛星眠照例早起去谢老夫人院子里伺候。
刚转过一条长廊,迎头遇见苏嫣蓉与苏清两姐妹。
“我道是谁,原来是薛妹妹。”苏嫣蓉叫住了薛星眠,面上带笑,“这么早,又去祖母面前献殷勤?”"
说起来不过几日未见,可真要论起来,她与他……已四五年没见了。
年轻时的苏屹耿,俊美无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似鬼斧神工的一幅画儿。
今日永宁侯府大摆宴席,前厅后院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此刻都聚集在朝华阁看戏。
自然,戏台子的人哪有坐在下面的人好看。
所有妙龄少女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世子苏屹耿身上。
苏屹耿年已弱冠,又连中三元,是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今儿江夫人做寿,广邀京中名门贵女前来,也是为了给他选妻相看。
他心中珍爱之人,怀祎郡主谢凝棠今儿也在此处,就坐在江氏身边。
上辈子这时,薛星眠知晓江氏要给他做媒,便故意称病,没同众人在一处,而是专门让碧云将那春药下在苏屹耿的酒里。
等苏屹耿药效发作,被扶进附近的朝晖阁。
她才偷摸钻进屋中。
也就是那日,她与苏屹耿有了第一次。
尽管男人太粗鲁,弄得她生疼,她还是咬着牙关没哭出声来。
而是乖乖等着江夫人发现她与世子失踪,前来发现她与苏屹耿厮混在一处。
江夫人是看着她长大的,打小便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那日,是她第一次在江夫人眼底看到失望的神情。
她不自爱的名声,也是那会儿传出去的。
尽管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美貌,生得国色天香。
可东京城里,但凡读过书的清贵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样自甘下贱的姑娘回家。
之后,她与苏屹耿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苏屹耿是侯府世子,肩上扛的是苏氏一族的荣耀和未来。
而她,父母兄弟早在战场上死绝了,只是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孤女。
江夫人对她失望透顶,苏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
原本与她还算青梅竹马长大的苏屹耿,对她的感情也变了质。
明明做兄妹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偏要强求。
强求的结果,便是得来他对她的无情厌弃。
嫁进苏家那些年,她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江氏一死,更无人对她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