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递给她一个烦躁的眼神,“薛姑娘人呢?”
桃芯刚要说在内殿,就见自家姑娘已经走了出来。
山寺风冷,白雪纷扬,寺中美人唇红齿白,仿若桃夭。
薛允禾疑惑的蹙了蹙眉,似乎没想到墨白会在此。
墨白若在镇国寺,那……苏鹿溪是不是也在?
她瞬间变了脸色,嘴唇颤抖了一下。
“墨白,你……找我有事?”
“薛姑娘觉得呢?”
“我——”
“世子说了,请姑娘切记贤惠懂事,莫要不知分寸的跑到世子面前,叫外人见了,丢侯府的脸面。”
墨白抿唇,眼底几乎是厌恶喷涌而出。
薛允禾长得是很美,可再美的人,这样无时无刻跟幽灵一般跟在世子屁股后也会惹人不快。
更何况,她隔三差五往明月阁跑,主子不待见她。
她便时不时来打听世子的下落。
无论如何,受累的都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薛允禾张了张发白的唇,怔怔地望着墨白,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墨白不耐烦地拱了拱手,见她神态可怜,又语重心长道,“属下求姑娘懂懂事罢,别再烦着世子了。”
原来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连在墨白眼里,都是累赘和烦恼。
薛允禾心脏瞬间皱成一团,呼吸紧了紧。
张开红唇想说些什么,又被冷风堵住酸涩的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白刚要离开,另一道冰冷的嗓音便响起,带着森冷的质问,“什么时候来的。”
薛允禾小脸儿苍白极了,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前来的苏鹿溪,周身血液瞬间凝固。
山中要比平日冷得多,北风呼啸而来,雪粒扫在她脸上。
那股子寒意游丝一般,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冰冷的小手藏在袖中,暗暗蜷缩起来。
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冷。
“我——”
不等她继续解释,男人又冷硬地开了口,“镇国寺偏远,如今风雪又大,你难道不知?”
桃芯红着眼,想替自家姑娘解释两句。"
说起来不过几日未见,可真要论起来,她与他……已四五年没见了。
年轻时的苏鹿溪,俊美无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似鬼斧神工的一幅画儿。
今日承钧侯府大摆宴席,前厅后院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此刻都聚集在朝华阁看戏。
自然,戏台子的人哪有坐在下面的人好看。
所有妙龄少女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世子苏鹿溪身上。
苏鹿溪年已弱冠,又连中三元,是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今儿江夫人做寿,广邀京中名门贵女前来,也是为了给他选妻相看。
他心中珍爱之人,安荣郡主谢凝棠今儿也在此处,就坐在江氏身边。
上辈子这时,薛允禾知晓江氏要给他做媒,便故意称病,没同众人在一处,而是专门让桃芯将那春药下在苏鹿溪的酒里。
等苏鹿溪药效发作,被扶进附近的朝晖阁。
她才偷摸钻进屋中。
也就是那日,她与苏鹿溪有了第一次。
尽管男人太粗鲁,弄得她生疼,她还是咬着牙关没哭出声来。
而是乖乖等着江夫人发现她与世子失踪,前来发现她与苏鹿溪厮混在一处。
江夫人是看着她长大的,打小便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那日,是她第一次在江夫人眼底看到失望的神情。
她不自爱的名声,也是那会儿传出去的。
尽管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美貌,生得国色天香。
可东京城里,但凡读过书的清贵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样自甘下贱的姑娘回家。
之后,她与苏鹿溪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苏鹿溪是侯府世子,肩上扛的是苏氏一族的荣耀和未来。
而她,父母兄弟早在战场上死绝了,只是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孤女。
江夫人对她失望透顶,苏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
原本与她还算青梅竹马长大的苏鹿溪,对她的感情也变了质。
明明做兄妹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偏要强求。
强求的结果,便是得来他对她的无情厌弃。
嫁进苏家那些年,她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江氏一死,更无人对她和善。"
所以,她挑的就是他不在的时辰过来的。
薛允禾让桃芯将桂花糕放到案几上,也没将柳氏的话放在心上,给两位夫人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两位婶婶好。”
董氏最是和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禾禾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当真跟嫂嫂的亲女儿似的。”
江氏听得受用,笑了笑,让薛允禾坐到她身边。
薛允禾替她捏了捏太阳穴,江氏眯着眼,舒服了不少。
“禾禾本来就是我养大的,比蛮蛮还要懂事。”
董氏笑吟吟地说,“还是嫂嫂会养孩子,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还跟个皮猴儿一样。”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哪里调皮了?”苏清挽着董氏的胳膊控诉起来,眼神却得意的睨着薛允禾,一脸看不上她的模样。
毕竟薛允禾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不也是个没娘养的孤儿?
江氏笑意加深,拍了拍薛允禾的手背,“好孩子,别忙活了,来看看娘给你准备的镯子。”
江氏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碧玉镯。
色泽莹润,水头极好。
谢凝棠就坐在薛允禾身边,看见那镯子也喜欢得紧。
“夫人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
江氏道,“这原是我留给儿媳的。”
谢凝棠脸色一变,一时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薛允禾忙道,“娘,这镯子您还是留着给我未来嫂嫂吧,阿禾随便戴什么都可以。”
“女人的首饰可不能随随便便,尤其是你,马上就要成我的女儿了,日后更要戴些好看的才是。”
江氏将薛允禾的手腕儿抬起来。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以前禾禾手上总戴着一个变了色的旧银镯子。
那银镯子,蛮蛮也有一个。
是前些年过年时,溪儿送给家中妹妹的。
蛮蛮手上的镯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禾禾从此却将那银镯当做宝贝一样,日日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过片刻。
哪怕别人嘲讽她穷得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她也没说过半个字。
直到那日落水后,第二天在万寿堂,她便见禾禾的手腕儿空了。
她不知什么缘由,但一个几年日夜戴在手上,不肯取下来的镯子,被她取了下来,只能说明,这丫头当真是看开了。
她真心实意将溪儿当做哥哥,不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她愣愣的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姑娘,你醒醒。”
“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世子来看你了,你快醒醒啊……”
桃芯的声音忽远忽近。
薛允禾梦里还盯着自己的肚子,她从床上爬起来,去看挂在架子上的那件染血的裙子。
那是她的孩子……
她那还没成型,就被他亲生父亲一脚踢没了的孩子。
薛允禾呆呆的看着那些泛黑的血迹。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不停的用手去抹脸上的湿意,可那些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似的。
任由她抹去,很快又往下落。
“对不起……”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
“姑娘,你在胡说什么呢!”
桃芯忐忑不安地趴在薛允禾床边,见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忙尴尬的回头,看一眼站在床边的男人,“世子……我家姑娘怕是魇着了,才说些胡话……”
苏鹿溪冷冷地睨她一眼,坐到床边,“把药端来。”
桃芯嘴角微抿,“是。”
苏鹿溪这才伸出大手,摸了摸薛允禾汗湿的额头。
小姑娘哭得厉害,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口一个娘亲,一口一个孩子,一句一个对不起。
她才多大,脑子里每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越发不不耐,将人从床上拉起,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桃芯颤颤巍巍将药碗端进来,苏鹿溪抬手接过,直接捏开薛允禾的樱唇往里倒。
桃芯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苏鹿溪却面无表情,见药汁流出来,便用指腹抹了抹薛允禾的唇瓣。
她打小金玉喂养长大,肌肤柔嫩得不可思议。
原本苍白无色的嘴唇被他大力捏得发红,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鹿溪蹙了蹙冷眉,手指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