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顾昭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哦?是吗?那么,他在何处?这些时日,如何毫无踪影?”
祝青瑜这个时候是真的想一个电话就把章慎摇来拍他脸上给他看看!
算了,看在他官大的份上,何况章家的生意也在他手里捏着,忍了。
用一连串的算了把自己劝住,祝青瑜尽量用不那么带火气的语气回道:
“扬州总商章敬言是我夫君,大人见过的,这几日他在淮南盐场,待他回来,大人一问便知,这种事,我也没必要诓骗。”
竟是章敬言,有名有姓,看她神情,不似作伪。
顾昭环顾着这间逼仄的药房,很难将它与盐商总商之家联系起来,章家家财以百万计,为何却要让自家的大娘子在外抛头露面经营这么个小小的医馆?
难怪她刚刚如此动怒,他今日冒冒然而来,居然对一个有夫之妇说出那番话来,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实在是,实在是,荒唐透顶!
虽还有诸多疑问,自觉荒诞的顾昭已无意再追问,最终只道:
“原来如此,实是某唐突冒犯了。”
他一个当朝权贵能放下身段道歉,祝青瑜也就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也缓了语气道:
“大人也是好意,民女心领了,但着实没必要委屈大人为我负责,民女要为谢公子准备药材了,恕不奉陪。”
这是终结话题送客的意思,祝青瑜不再看顾昭,专心做蒸馏。
余光里,有人离开了药房,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祝青瑜疑惑地看过去:
“大人可还有事要交代?”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顾昭离了药房,几步路,到了诊室,推门而入。
诊室内简陋又狭窄的病床上,谢泽正襟危坐,似乎正在念书。
谢泽不仅坐姿端正,甚至还好好地束了冠,穿了见客的外衣,头发一丝不乱,衣裳上纤尘不染。从认识以来,谢泽就有些不修边幅,行事也是潇洒不羁的,这几日顾昭忙于查案,对他也是疏于看顾,故而这还是顾昭第一次见他如此衣冠楚楚的模样。
谢泽见来人是顾昭,一下现了原型,书一摊,背往床头一靠,懒洋洋地说:
“表兄,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祝姑娘。”
观人如观己,顾昭见他如此,不由自嘲笑了:
“姑娘?她梳的是妇人发式,你看不见?她是盐商章敬言之妻,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
谢泽满脸震惊,一下坐起:
“什么!不可能!啊啊啊啊啊!”
起身太猛扯到伤口,谢泽疼得原地摔回去,摔得这狭窄的病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连带谢泽原本看的书也摔到了地上。
谢泽万念俱灰躺在床上,以手掩面,悲痛不已:"
虽然十两银子对章慎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平日里路边遇到了他都未必会肯弯腰去捡,但他刚刚眼巴巴看着,就是等着她这句话呢,于是也笑了起来:
“那请娘子行行好,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既发了财,大气些,多买几尺布,帮我多做几套,我都没有里衣穿了,之前的都穿破洞了。”
虽是夫妻,但祝青瑜在钱这个事情上,一直和章慎分的很清楚。
因一开始说好只是相互遮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祝青瑜只拿章慎给她的份例银子,每月二十两,当工资拿,至于章家的钱,她从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章慎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她都当成工作服来用,以章家大娘子的身份出门走动的时候穿,锦衣华服金头面都安排上,以医女祝娘子的身份出诊的时候,她就穿她自己买的棉布衣裳,不戴首饰。
后来相处久了,把章慎当成亲人看待,将心比心,投桃报李,她也不想只用章慎的钱,就想用自己赚的钱给章慎置办些东西,对他好一些。
太贵的她也买不起,太便宜的又不衬章慎这个大富商的身份,思来想去,她就买了棉布,找府里绣娘学过后,给章慎做了几套里衣送给他。
毕竟外衣又要讲究料子,又要讲究裁剪,还要搞刺绣的花样,她是肯定搞不定的。
至于里衣,反正穿里面,别人又看不见,也不用绣花,裁布再缝起就行,祝青瑜花了一段时间,虽做得仍不好,但总算学会了。
而且就算是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她送衣裳主要还是表达心意用的,哪知章慎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少爷,居然还挺喜欢穿棉布衣裳的,就这么几件里衣来回倒着穿。
被章慎控诉太抠门,祝青瑜实在太累,闭上眼睛就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争辩道:
“这你可赖不上我,家里还能少了你的衣裳不成?绫罗绸缎都堆成山了!每次换季,绣娘不都是紧着你的衣裳先做,做好的衣裳箱子摞箱子的也不见你穿,天天就逮着那几件布衣裳穿……”祝青瑜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睡着了。
章慎取了毯子给她盖上,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才轻声说道:
“那不一样。”
因祝青瑜睡着了,章慎便吩咐车夫慢些行车,他昨夜几乎没睡成,也困得够呛,小心翼翼地靠在祝青瑜旁边,挨着她小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章慎本来就是半睡半醒,一下就醒了过来,问道:
“怎么了?”
车夫道:
“东家,前面路口,有八台的官轿往这边来了,路有点窄,怕是容易撞上。”
八台的轿子,起码是三品的官,寅时到卯时正是各部大臣出门上朝的时辰,这个时候碰到再正常不过。
按仪制令,贱避贵,没必要跟京官抢道,免得得罪人都不知道,章慎起身吩咐:
“咱们靠边等一等,让一让。”
马车靠右停下,章慎下了车,等在一边,迎面来的轿子却并未过来,在前面路口也停了下来。
狭路相逢,官大者胜,谁官大谁先走。
身后又传来踢踏的马蹄声,能让三品的官员主动避让的,估摸身后又是哪个大人物要上朝,章慎便继续在一旁等着,让后方马儿先行。
后方本是急行的马儿到了近前,突然有人吁地一声,勒着马绳,急停下来。
章慎就着马车前灯笼的光往后看去,只见来人红衣玄马,正是户部侍郎顾大人。
顾大人停于车畔,面无表情地,正盯着章家的青布马车瞧。
章慎心里很是紧张,赶紧将自家马车扫看了一遍,就担心万一有什么违制的地方,被刚正不阿的顾大人给逮到了。"
不舍得抓,是同犯。
顾大人轻描淡写三句话,罪名一个比一个下得大,每一个都是要命的罪责,柳大人听的是汗流浃背,当场跪下了:
“大人明鉴,下官实在冤枉,绝无此意。”
同为二品大员,又在下属面前,高大人没这个脸面跟着跪,掏了张帕子擦着额间的汗:
“守明兄,你是有所不知,雷大武手下众多,武器精良,抓起来着实困难,以高某之见,不如招安?”
顾昭都听笑了:
“哦?招安?一个草莽盐枭而已,算的上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物,也配皇上下旨招安。总督大人,你可是在江南温柔乡呆久了,脑子不清醒,皇上调你到两江之地,看中的是你武将的出身,要的是你敢杀人的气魄与胆识,今日雷大武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自该取他性命杀鸡儆猴为朝廷立威,你倒要招安安抚?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皇上效力,总督大人既有难处,本官不为难于你,这只鸡,本官来杀,至于两位大人要如何选,且自便吧。”
雷大武敢在扬州如此嚣张,官府中必定有他的后台,顾昭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测如今扬州的官场,自然要从最大的两江总督开始敲打,敲山震虎,把这个后台给揪出来。
直到顾昭敲打完离席而去,人微言轻的柳大人才敢扶着桌子腿爬起来,战战兢兢问道:
“总督大人,这可怎么办?侍郎大人银子也不收,美人也不收,前几日那几艘运盐船,顾大人谁也没打招呼,直接就连人带船给扣下了,这么不通情面,只怕待他回京,圣上面前,可不会说咱们好话。”
顾昭也不是什么都不收,谢泽遇刺的第二日,他带着皇上赐的旨意,先把高大人的兵权给收了。
总督虽统筹两江军政,但每次调兵得有皇上的旨意,如今这调兵遣将的旨意在钦差顾昭手上,两江境内的提督和总兵都归他派遣,总督高大人反倒成了光杆的将军,无兵可调,否则高大人何至于如此憋屈。高大人将手中几乎被汗水浸湿的帕子扔到桌上,冷笑一声:
“本官就不信了,官场上还真有一心为公毫无私欲之人,他顾守明还能是圣人不成?不收,那是你没送对,没送到顾大人的心坎上去。”
柳大人直呼冤枉:
“不瞒大人,下官愚钝,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实不知这顾大人心坎上都喜欢什么,拿这美人说,依依可是下官在扬州城选出来最有姿色的了,这都一般,下官实不知还有谁能进顾大人的法眼。”
高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大人:
“在老夫面前,你装什么装,顾守明喜欢什么,你看不出来?刚刚楼下那人,我看好像是章敬言,与他同行的小娘子,你可知什么来路?你把章敬言传来,好好开导开导,让他心思放敞亮些。”
做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对扬州城里的富商,柳大人了如指掌,当即回道:
“哎呦,总督大人,不妥不妥,那是章敬言的正妻,章家大娘子,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听我夫人说,两人恩爱的很,之前章家大娘子来下官府上做客,章敬言都要特意来接的。章敬言这个人我也认识好几年了,看着软,实则脾气硬的很,冒然去问,万一他不愿意,到时候闹出来可就坏事了。”
本来今日就憋屈,下属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高大人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商户人家,八百个法子弄死他,还能有他愿意不愿意的份,还能让他闹出来?柳大人,你头上的乌纱帽,是纸糊的不成。既是章家大娘子,岂不更好,堂堂钦差,淫辱人妻逼死良家,为遮丑事更是杀人满门,犯下这等祸事,老夫参他一本,他还不得灰溜溜滚回京城去?柳大人,不把顾守明搞走,让他这么查下去,你自己想清楚,最先落地的是谁的脑袋?”
这高大人是武将出身,平日里行事就有些过于简单粗暴,连威胁人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一览无余。
他在两江之地官职又最高,基本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只有旁人捧他的,没有他捧别人的,在奉承上官这件事上,技艺更是生疏。
总之,不管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手法都过于粗糙。
柳大人内心嫌弃得不行,偏是自己的上官,没办法只能哄着:
“总督大人,章敬言闹不闹的,确实算不得什么事,但咱们现在还摸不清顾大人的路数,下官看顾大人的行事,哪怕是装的,也是想要好名声,爱惜羽毛的,未必会轻易上钩,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坏事。”
高大人闻言,沉思片刻,回道: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能鲁莽,那你说,怎么弄?”
柳大人看看四周,见确是无人,于是以手覆耳,在高大人耳边轻语道:
“顾大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咱们能拉拢总好过交恶,章家大娘子那模样的虽难找,有个三分像的倒是能试一试,咱们照着章家大娘子的模样,替顾侍郎寻一寻,总得先号准了侍郎大人的脉,才好出章程不是。”
章慎回扬州没多久,又要出远门。
祝青瑜陪着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盐场你年前才去过,怎的又要去,总这么舟车劳顿,你身体可能受得了?我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从来不避着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叹气道:
“你不知道,顾侍郎最近在查私盐,封了很多铺子,扣了许多船,抓了许多人。咱们盐台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着如今私盐被禁,要搞盐税革新,往年的盐税是卖多少付多少,今年的盐税,要提前一年买额度预付,大家的银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银。现在官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淮南都积压了不少成盐, 淮北情况只会更糟,淮北盐场到底积压了多少去年的盐,今年能卖多少,我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祝青瑜跟着章慎看了几年生意,其中的门道多少也知道些,对这戴大人的新政并不看好,劝道:
“敬言,戴大人这是杀鸡取卵,只要私盐还是二十文一斤,官盐还是六十文一斤,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官盐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来。寅吃卯粮毕竟长远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别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几个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会冒进的。只咱们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几日我听周家说,没这么多周转银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银买额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这是找死。咱们看好了,从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出三年,扬州场八成的盐商,都得死在这个新政上。”
章慎出门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医馆。
这日午后,电闪雷鸣,一直到傍晚还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脉案,接着写《百病论》。
章家大管家冒着雷雨,急匆匆跑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满脸焦灼之意:
“大娘子,坏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祝青瑜实在震惊,一下站起来,差点连墨水都打翻了,忙问道:
“三妹妹怎么会被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家里抓的人吗?哪里的衙役,州府的还是县里的?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跟着大管家来的,还有章若华的两个贴身丫鬟,丫鬟是年纪跟章若华差不多的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哭的稀里哗啦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凑了个经过。
一个说:“陪着三姑娘买胭脂,出门下大雨,我就去马车上取伞,取了伞回来,姑娘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我在店里等着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门口等,外面突然吵起来,等我拿了胭脂出门,姑娘就不见了。”
两个丫鬟把主子给丢了,慌了神,左右问人,才知道隔壁铺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着一起被抓走了,于是赶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来找祝青瑜前,已经带着银子去过一趟府衙了,说道:
“我找人问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离得近被误抓了,我给知府大人送了银子请他放人,柳大人银子是收了,他说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误抓的,但抓人是钦差顾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现在又是顾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单独提出来了,让我们再找找关系,走钦差的路子。大娘子,顾大人那边,咱可有能说的上话的关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