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心一紧,将安儿托给赵婆子,跟着那小丫鬟,穿过荒草掩映的角门,悄无声息进了东跨院。
比起西跨院的彻底荒芜,这里稍齐整些,却也透着萧索。
待进了里屋,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崔知意半靠在床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生生比记忆里老了十岁。
“姐姐!”崔令仪疾步上前,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崔知意紧紧回握,摩挲着妹妹那双从前抚琴作画,如今却粗糙不堪的手,泪珠儿断了线似地落下来。
“令仪,你受苦了。”
“他们竟让你住西跨院那种地方。”
“我没事,姐姐。”崔令仪用力摇头,强忍泪水,“你病着,别为我伤神。快跟我说说,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来这几日,都见不到你?”
崔知意擦了擦泪,露出一丝苦笑:“我这病,你知道的,是娘胎里带的弱症,从前在家时,有爹娘照顾,尚能悉心调养。可自打到了这侯府,却是越发重了。”
“至于为何不见你,”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愤懑与无奈,“是侯夫人的意思。说我病气重,怕过了人,尤其是怕过给孩子。”
孩子?安儿?
崔令仪了然。林念柔是怕她们姐妹串联,更怕安儿入了谁的眼。
“她这些年,对我面上还算客气,背地里,”崔知意咳嗽两声,喘了口气,“克扣用度,以次充好,都是常事。请医问药也诸多掣肘。”
崔令仪没想到,林念柔对姐姐竟然苛待至此。当年她们二人是最好的手帕交,可惜她直到家族倾覆那日,才看清林念柔的真面目。
“裴砚…咳…侯爷宠着她,且不管府上庶物,老夫人也不管事,她便越发无法无天。”
“你姐夫性子软和,又只是个闲散庶子,无官无职,全仰侯府鼻息过日子,能争什么呢?能保住我们这院子清净,已是不易。”
“姐夫他……”
“他待我极好。”提到裴铭,崔知意脸上才有一丝暖意,“若非他悉心照料,我恐怕早就不在了。只是苦了他,空有才学,却处处受制。”
姐妹执手相看,俱是酸楚。曾经的尚书府千金,何曾想过有今日。
沉默片刻,崔知意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妹夫他……”
她记得,当年崔家大厦倾覆,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的旨意下来时,她是何等绝望,以为妹妹必定难逃魔爪。谁知峰回路转,崔令仪竟被一位新科进士赎出,明媒正娶。
崔令仪眼神恍惚了一瞬:“他是个好人。”
“是啊,妹夫当年也着实恩义。”崔知意感慨,“因为当年一饭之恩,便肯为你冒那么大风险,得罪权贵,将你从教坊司救出来,还不顾旁人非议,迎为正妻。这份情义,实在难得。”
一饭之恩。
崔令仪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当年她随父赴宴归家,路遇一个因盘缠用尽、饿晕在路旁的寒酸举子。她不过一时心善,让丫鬟给了他一包糕点,几锭碎银。连那人的面容都未曾看清,转头便忘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落魄书生沈泊舟,后来高中进士,有了前程。更没想到,在崔家罹难之时,昔日奉若神明的人对她弃如敝履,而这个她早已遗忘的路人,却倾尽所有,打通关节,将她从教坊司救了出来。
他给了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甚至不介意她当时已怀有身孕。
“泊舟他是个好人。”崔令仪又重复了一遍。"
“侯爷误会了,”她挺直脊背,“民妇在此透气,偶遇王公子。王公子出言无状,举止失礼,民妇正欲斥退。”
“哦?斥退?本侯看崔娘子,倒是乐在其中。莫不是为了你姐夫的差事,求到他跟前了?”
“崔氏,你为你姐夫,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话语中的讽刺,如冰锥刺骨。
崔令仪抬起眼,看向裴砚:“裴大人说笑了。民妇的亡夫,生前最重骨气与清白。他曾教导民妇,人穷志不可短,万事当以正途求之,不可玷污自身。民妇虽愚钝,不敢或忘。”
她的话语清晰坚定,提到亡夫时,眼神清亮如雪。
裴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亡夫!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她口口声声都是亡夫的教诲,亡夫的遗志。
那股从看到王勉靠近她时就燃起的怒火,非但没有因她的解释而熄灭,反而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心口窒闷,头痛欲裂。
她可以对一个死去的男人念念不忘,情深义重,却可以对他视如敝履,甚至为了避开他不惜去相看别的男人,招惹王勉之流!
好,好得很!
“好一个不可玷污自身,令逝者蒙羞。”
“但愿崔娘子,能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再勾三搭四,坏了我侯府的名声。”
话落,他拂袖而去,玄色衣袍很快消失在绿荫深处。
崔令仪在原地怔了半晌,任由山间的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是何时来的呢?有没有听见那几个男人如何将她视作玩物调笑?
或许听见了,只是毫不在意。
直到王勉动手动脚,他才现身,免得她这个勾三搭四的放浪女子,坏了他侯府的名声。
良久,她缓缓转身,循着来时路往回走。
回到宴席,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娇笑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上,裴砚正执筷夹起一箸时鲜的山笋,放入林念柔面前的碟中。
“夫君,您自己也用些。”林念柔颊边飞起一抹红晕。
旁边席上的方妙掩唇笑道:“哟,裴大人百忙之中还抽空来陪夫人宴饮踏青,这份体贴,真是羡煞旁人了。”
另一贵女也接话道:“念柔,你这福气我们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谁不知道裴大人如今是天子近臣,公务繁忙,却还能对你如此上心。”
“可不嘛,人各有命,有些人天生就是好命,夫君疼爱,旺家宅的。有些人哪,就是个克夫命,自己家破人亡不说,连累得丈夫也早逝,啧啧……”
林念柔脸颊更红:“各位姐姐快别打趣我了,夫君他、他平日待府中众人都是极好的。”
崔令仪面色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咦,令仪,你回来啦,可叫我们好找。”像是才发现她似的,林念柔忽地娇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