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云媞最敏感的神经上。
萧玦!
她怎么会知道萧玦?!还知道他们……
云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指冰凉。她强作镇定,冷声道:“道听途说之言,乌雅姑娘还是莫要轻信。我有些乏了,姑娘请回吧。”
乌雅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强装的镇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她不再多言,从善如流地行礼告退:“既然如此,公主好生歇息,乌雅告退。”
帐帘落下,内帐中只剩下云媞一人,和不安地蹭着她小腿的灰耳。
她僵立在原地,浑身发冷。乌雅绝不是无心之言!她是故意的!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特意来告诉她这些?还是在铁木劼就在前帐的时候?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乌雅是要借她的口,或者说,是借可能隔墙有耳的“巧合”,将萧玦的存在,将他们过往的关系,捅到铁木劼面前!
前帐的议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内外帐相隔的帘幔处。
云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转头,看到铁木劼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眸子如同鹰隼,锐利地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听到了多少?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近日来的平和与专注,而是恢复了最初的、令人胆寒的审视与冰冷,甚至……比以往更甚,里面翻涌着一种压抑的、暗沉的风暴。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云媞几乎喘不过气。
他听到了。
他一定听到了。
乌雅的目的,达到了。
铁木劼一步步走了过来,靴子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媞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拾起了她一缕垂落在肩头的黑发,在指间摩挲着。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青梅竹马?”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萧将军?”
云媞浑身一颤,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仿佛有黑色的漩涡,要将她吞噬。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发颤,试图解释。
铁木劼却猛地攥紧了那缕头发,力道之大,让她头皮一阵刺痛,被迫仰起脸,直面他眼中那再也压抑不住的、汹涌的暗火。
“告诉本王,”他俯身,逼近她,灼热的气息带着危险的味道,喷在她的唇上,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他碰过你吗?”
“告诉本王,他碰过你吗?”
铁木劼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云媞的心上。他攥着她头发的手指收紧,迫使她仰起脸,直面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暗火。
云媞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戾气吓得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头皮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慌,她拼命摇头,声音破碎不堪:“没有……真的没有……我和他……只是幼时相识……”
“幼时相识?”铁木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寒,“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一个情深意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太短暂,太不真切,却足以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害怕是错觉。
害怕这微弱的、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暖意,只是她濒临绝望时产生的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带来更深的寒凉。
那天晚上,铁木劼依旧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
他像前几日一样,无视她的存在,径直走向床榻,背对着她躺下。
王帐内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媞蜷缩在里侧,心跳却失了平稳。那块歪扭的补丁,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宽阔脊背散发出的温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
这是自那夜争吵后,她第一次,主动看向他的背影。
帐内光线昏暗,只能勾勒出他肩膀和脊背硬朗而流畅的线条,像沉默的山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搭在兽皮外的手臂上,落在那件玄色内衫的袖口处。黑暗中,自然看不清那补丁,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印记。
她看着那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他的呼吸变得愈发平稳绵长。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极轻、极缓地,向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几乎微不可查。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移动,填上了头发丝般细窄的一线。
她停住了,不敢再靠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平稳。
云媞维持着那个微微靠近了一点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依旧没有睡好,但萦绕在心头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绝望和恐惧,还多了一丝混乱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悸动。
那点由拙劣针脚引出的微光,太微弱,照不亮前路,甚至无法温暖她冰冷的手脚。
但至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似乎,摸到了一点不同于冰冷和坚硬的、别的什么东西。
哪怕,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那点由拙劣补丁引出的微光,并未立刻驱散云媞心头的阴霾,却像一颗落入冻土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汲取着一点可怜的水分,挣扎着想要破土。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铁木劼,不再是出于恐惧的揣测,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她注意到,他批阅羊皮军报时,若遇到棘手之事,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极轻地在案几上叩击,节奏缓慢而沉滞;她发现,他饮酒若过了量,耳根后会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她还察觉,他似乎……并不喜欢过于甜腻的食物,那次推给乌雅的南方甜点,他自始至终,未曾碰过一下。
这些细微的发现,让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铁木劼或许并非全然冷酷”的猜想,似乎又真切了一分。
然而,偏帐的禁足令依旧如枷锁般套在她身上。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活动范围仅限于王帐,连帐帘都无法掀开。这让她刚刚萌生的一点微弱勇气,又迅速被现实的铜墙铁壁打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