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劼没听她说完,直接掀开了云媞裹着的毛毯。
毯子下的身躯蜷缩着,穿着那套灰扑扑的衣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的、同样泛着粉红的脖颈。她似乎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往残留着他刚才带来的寒气方向缩了缩,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惊惶或隐忍苍白的小脸,此刻因高热而染上绯红,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艳色。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去叫巫医。”他直起身,对身后的侍卫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跪在地上的侍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小声提醒:“大汗,乌雅姑娘她……下午来过,送了药,但公主没喝……”
铁木劼的目光骤然一寒,扫过那侍女,吓得她瞬间噤声,浑身发抖。
“本王说的是,叫巫医。”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老的。”
侍卫领命,立刻转身冲入了风雪中。
铁木劼不再理会那侍女,弯腰,将蜷缩着的云媞连人带毯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轻得过分,抱在怀里,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和毛毯清晰地传递过来,伴随着细微的、无助的颤抖。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帐那张巨大的床榻,将她放在厚厚的兽皮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了平日的粗暴。
老巫医很快被请来了,是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他恭敬地向铁木劼行礼后,上前为云媞诊视。
铁木劼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笼罩着榻上昏沉的人儿。他沉默地看着老巫医翻开云媞的眼皮,查看舌苔,又细细地号脉,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巫医诊视完毕,起身回话:“大汗,这位姑娘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外加……心思郁结,体质虚弱,以致邪气入体,来势汹汹。需立刻用猛药发散,再佐以温和之药固本培元,好生将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用药。”铁木劼只吐出两个字。
老巫医连忙写下药方,自有侍从飞快地去取药、煎制。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榻上昏睡不醒、偶尔发出痛苦呓语的云媞。铁木劼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因高热而不断沁出细汗的额头。她似乎很难受,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呼唤着什么,细听之下,似乎是“……母妃……”。
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额角的汗珠。那滚烫的湿度让他指尖微颤。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铁木劼接过药碗,示意侍从将云媞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她昏沉得不省人事,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染脏了衣襟。
铁木劼眉头紧锁,盯着那不断流出的药汁,眼神晦暗。片刻,他猛地仰头,自己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然后俯下身,捏住云媞的下颌,迫使她微微张口,将药汁渡了过去。
如此反复几次,一碗药总算勉强喂了下去。
这一夜,铁木劼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床沿,或是站在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听着榻上之人不安的呓语和急促的呼吸。他时不时探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在她冷得发抖时,将她连人带兽皮一起紧紧裹住,搂在怀里;在她热得踢开被子时,又用浸了冷水的布巾,动作生硬地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
他的动作始终带着一种与他本性不符的、略显僵硬的笨拙,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陌生又不擅长的事情。但那怀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热的力度,像一座沉默的山,将怀里的脆弱牢牢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内。
后半夜,云媞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铁木劼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高热褪去后,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微微嘟着,带着一点稚气的委屈。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惶地颤动。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开黏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细腻的肌肤,那触感温凉滑腻。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听着帐外风雪渐歇,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深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直到天光微亮,侍从在帐外低声请示是否准备早膳,他才像是骤然惊醒,将怀中依旧沉睡的人轻轻放回床榻,为她掖好兽皮被角。"
但云媞能感觉到,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了。
起初是好奇、打量,甚至带着轻蔑,如今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有敬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因为她夜夜宿于王帐,这是铁木劼身边从未有过的先例,连乌雅姑娘,也从未被允许留宿整夜。
这微妙的改变,像暗流在平静的湖面下涌动。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帐外风声呼啸。云媞正对着铜盆里自己憔悴的倒影发呆,帐外传来侍卫恭敬的通报声,说的是草原话,她只听懂了“乌雅”和“探望”。
她的心下意识一紧。
乌雅再次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素净清爽的打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羹,香气浓郁。
“云媞公主,”乌雅将奶羹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语气亲切自然,“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想是水土不服,又或是……夜里休息得不安稳。这是我亲手熬的羊奶羹,最是滋补安神,你尝尝看。”
云媞看着那碗奶白色的羹汤,浓稠的奶香钻进鼻腔,却莫名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垂下眼,低声道:“多谢乌雅姑娘好意,我……我不饿。”
乌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在一旁的毡垫上坐下,目光落在云媞未能完全遮掩的、颈侧一枚新鲜的吻痕上,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
“云媞公主,不必与我客气。”乌雅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劝诫意味,“我们草原人性子直,有什么便说什么。大汗他……身份尊贵,是草原共主,身边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你既来了,安心伺候便是,不必想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观察着云媞的反应,见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便继续道:“大汗重情义,念旧。有些位置,不是靠着几分颜色和一时新鲜就能企及的。安安分分,或许还能在这王庭里,求得一席容身之地。”
这话语里的敲打和警告,已经十分明显。她在告诉云媞,铁木劼心里有她乌雅的位置,而她云媞,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物,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云媞的手指在粗糙的衣裙下绞紧。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玩物?可她连做玩物,都不能安心。她身上背负着瑾国的存亡。
她抬起眼,看向乌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乌雅姑娘的话,我记下了。我只是一个送来的质子,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求……能安稳度日,不敢劳姑娘费心。”
乌雅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带着隐忍倔强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隐隐窜动。这瑾国公主,看着柔弱,骨子里却似乎并不那么安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把奶羹喝了吧,凉了就更腥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起身离开了。
云媞看着那碗逐渐失去热气的奶羹,终究是一口未动。
傍晚时分,铁木劼回来了,比平日早些。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部落首领,似乎是刚商议完要事,一同过来。
几人就在王帐的外间坐下,侍从立刻奉上酒肉。浓烈的酒气和男人们粗犷的笑谈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云媞缩在内帐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内帐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一个满脸虬髯、嗓门洪亮的首领,显然是喝得上了头,大着舌头,目光瞟向内帐,嘿嘿笑道:“大汗,这瑾国来的公主,滋味到底如何?比起咱们草原上的女人,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首领也停下了交谈,眼神闪烁地看向铁木劼。
云媞在內帐听得清清楚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铁木劼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金碗,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也没看内帐方向。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头刚猎到的羚羊。
“也就那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折腾,哭哭啼啼,没什么趣味。”
那虬髯首领闻言,眼睛一亮,趁机道:“既然大汗觉得没什么趣味,不如……赏给兄弟们乐呵乐呵?这样的绝色,放在帐里当摆设,岂不是可惜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起哄,帐内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云媞蜷缩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冰冷的窒息感。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像一只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