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星辞回京的核心计划之一,便是拿回生母的嫁妆。
原本还想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谁知这柳氏上来就给她送了个枕头。
她非常诚恳地点点头:“母亲说的是,阿辞自小就被送去乡下,吃的是乡间野味,穿用也大多都是府中送去的,实在没什么好东西。父亲,女儿这般被人嘲笑没见过世面,反倒给父亲丢了脸面,我母亲的嫁妆如今可在府中,可否交由我保管?这样一来,女儿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她大大方方哭穷开口要钱,脸上没有一丝羞涩。
柳氏面色一僵。
沈家家大业大,十几年前便是富甲一方的商户巨头,作为沈家唯一的女儿,沈清瑶的陪嫁丰厚得惊人,除了良田千亩、铺面数十间外,更有无数金银珠宝、奇珍异宝。
英国公府就是有这些东西,也不会全给柳氏做了陪嫁。
她下嫁给檀翱后成了府中的女主人后,以檀星辞年幼、无法妥善保管为由,将这份丰厚的嫁妆 “暂时” 接管过来。这十几年早不知用了多少,让她还回去,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檀翱好歹是个二品官员,哪能做出侵占前任妻子嫁妆的事儿,何况大女儿再过不久便要及笄,接管母亲的嫁妆名正言顺。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点头应允:“你母亲的东西理应由你继承保管,夫人,你仔细清点一番,尽快送来依兰院给阿辞。”
柳氏脸上笑嘻嘻心里mmp,心里不知把檀翱和檀星辞都骂了多少遍。
却还是温婉地应道:“老爷考虑得周全。,明日妾身便亲自领着人清点物件,定不会少了阿辞的半件东西。”
嘴上说得漂亮,她心里想的却是,呵呵,当家主母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清点单子,等着去吧。
檀星辞也清楚柳氏必定不会乖乖吐出来,定会想尽办法拖延。
只是今日刚回府,已经提了这事儿,若是此刻紧逼不放,反倒显得她咄咄逼人,容易让檀翱心生反感。
于是她故作顺从地点头:“有劳母亲费心了,母亲慢慢清点便是。”
檀翱又交代了几句,叮嘱女儿好好休息后,就带着柳氏出了依兰院。
人都走了,只剩下檀星辞和两个婢女,她半躺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伸手揉了揉头眉心:“真是烦啊,跟这位夫人说话说的我头都大了。”
进了屋后片刻也不停歇,直接开始收拾行李的香雪和春莹对视一眼,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围在檀星辞身旁。
香雪一边帮她揉按着额头,一边说道:“小姐,您今日给了柳夫人好大的没脸,怕是她不会善罢甘休。”
檀星辞桃花眸半眯着:“她善罢甘休才怪。她占了我娘的嫁妆十几年,早就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哪会轻易吐出来。”
春莹捶腿的动作顿了顿,忧心道:“柳夫人是当家主母,还有英国公府撑腰,府里上下大多是她的人。虽然老爷吩咐了让她清点嫁妆,可她若是故意拖延、混淆账目,或是拿些赝品来充数,咱们该怎么办?”
“怕什么。” 檀星辞轻笑一声,“明日见完尚书府的人便给外祖家底拜帖,外祖那里定然还有我娘的嫁妆单子。”
春莹眼睛一亮:“还是小姐想得周全!那咱们明日就给她来个措手不及,让她知道小姐您可不是好欺负的!”
“也别太急。” 檀星辞叹口气,“今日刚借太子的势压了她一头,父亲对我又心存愧疚,刚回来就把事情闹得太大,反而显得我咄咄逼人。这几日先看她表演,这后宅就像个戏台子,她想当主角,我偏要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掌灯人。”
“唉,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竟然有一天我做事情都得瞻前顾后....”
天已黑透,安静的院中只余低叹的回声。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空,盈盈月光照下,似能洞察世间人心。
.....
不同于有些清寂的依兰院,柳氏的正和堂内灯火通明。
院中的下人们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喘一口,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主子。
从里面反锁的正屋中,檀翱面色阴沉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柳氏则略显局促地坐在一旁。
成亲多年,因着柳氏是下嫁,且英国公府对檀翱扶持颇多,两人这些年向来和睦,檀翱对柳氏永远是温柔、耐心,甚至称得上听之任之的。
这般明显流露出不满与冷脸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屋内的氛围比桌上的凉茶还要冷上几分。
夜一点一点变深,窗外的虫鸣都渐渐稀疏,檀翱始终一言不发,搭在桌上的手指不时轻敲两下。
发出的“嗒嗒”声,让柳氏觉得十分刺耳。
终于,柳氏再也熬不住这份沉默的煎熬,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老爷心里若是有话,便直说吧。明儿个一早还要带阿辞去见府中的其他人,总得养足精神才是。”
见檀翱依旧抿着唇,她索性站起身,试图解释:“妾身也是过了午时才知晓大门坏了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修门动工都要挑时辰、看黄历,自是不能随随便便动工。让阿辞暂且走角门实在是事出有因,并非有意刁难她。”
“芳若。”
檀翱终于开口。
他喊的是柳氏的闺名,一如这些年每一次温柔唤她时那般。
只是这次,他看向柳氏的眼神不再含情脉脉,反而被审视替代:“明日还会发生什么事?”
“什...什么?”柳氏不敢置信的看着檀翱,仿佛没听懂他的话,“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妾身不明白。”
檀翱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柳氏的眼睛:“你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直击柳氏内心:“我知道你不喜欢阿辞,因为你的不喜欢,我狠心将她送去乡下,这些年来对她关切甚少。
她回来,占了嫡长女的名分,还要分走府中的资源,你心中定不痛快。可她也是我女儿,她本该拥有这一切,我已经对不住她了,如今只想好好补偿她。
今日若是太子不在,或是没有出门撑腰,你便要让我的女儿与下人一般从角门进,便要让她一回府就低人一等,被人看不起,对吗。”
说出的话虽是问句,可檀翱并没有问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氏没料到,檀翱居然会直接把话摊开到明面上来指责他,瞬间变了脸色。
她想要开口辩解,却被打断:“纵容下人撒谎,还要掌嘴阿辞的婢女,桩桩件件,芳若,你当阿辞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你是当家主母,该有主母的气度与格局。英国公夫人把你教得很好,让你能打理好后宅,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小家子气,甚至…… 失了体面。”
“老爷!”柳氏如被踩了尾巴一般,不再隐忍,声音陡然拔高:“妾身并非有意针对阿辞!只是她刚从乡下回来,性子野,不懂规矩,我若是不帮她立立规矩,日后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我也是为了她好,为了檀府的脸面啊!”
檀翱冷笑一声,“用刁难的方式立规矩?用撒谎欺瞒的手段维护脸面?芳若,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太子殿下已经放了话,阿辞是他的救命恩人,往后谁也不能苛待她。你若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不仅是打我的脸,更是打太子殿下的脸,打檀府的脸!”
柳氏看着他的背影,从檀翱要接檀星辞回来起就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呵,檀翱,怎么,你觉得如今在朝中站稳脚跟,用不上我父亲哥哥了,便不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
檀翱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语气愈发冰冷:“你还有脸提你父亲?太子走之前说的话你忘了吗?岳父大人知道了今天的事情,难道还会称赞你做的对?”
两人越吵越激烈,不知说到什么,屋里甚至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
“你跟孤有何交代可言?”萧景乾虽身体有伤,说话却依旧十分有气势,“孤亲耳听那门仆三次强调夫人有令,逼檀姑娘走角门,难不成孤也是在作假吗?”
“妾身不敢.....”柳氏跪在地上,心里把高嬷嬷骂了个狗血淋头。
太子也在,怎么不早说!
她要是知道了,岂会如此折辱檀星辞。
便是给下马威,也不会用如此粗陋的手段,落人口实。
萧景乾令季渊把高嬷嬷拎来:“夫人刚刚说的是你这嬷嬷吧?你一路随行,方才门仆究竟说了什么,你且如实说来。若是有半句虚言,孤定不饶你!”
高嬷嬷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甚至若是说了实话,回去柳氏不会放过她。
可若是敢当着太子的面说谎,怕是当场就性命难保。
那叫季渊的护卫眼睛跟狼似得,一看她就冒着绿光,一路上都恨不得杀了她。
更何况,自己原先写的那封泄露太子行踪的信还在檀星辞手里。
两害取其轻,她 “扑通” 一声跪在萧景乾跟前:“回、回太子殿下,门仆、门仆确实说过,是夫人吩咐让大小姐走角门,不许开正门和侧门......”
“你!” 柳氏又惊又怒,转头瞪着高嬷嬷,却不敢当着太子的面发作。那门仆见太子都出来作证了,再有几个胆子也不敢说谎了:“老爷饶命!太子殿下饶命!是夫人让小人这么说的!小人再也不敢了!”
真相大白,檀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又羞又怒。
他知道柳氏不喜檀星辞,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知轻重,在太子面前丢尽了檀府的脸面,简直是把檀府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柳氏!” 檀翱怒喝一声,“你太让我失望了!”
柳氏心里暗暗叫苦,前所未有的不知该如何辩解。
趁她病要她命,萧景乾继续道:“柳夫人藐视祖宗礼法,毫无主母体面,你这般行事,不知英国公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有何想法,当然是狠狠骂她一顿的想法了!
拿捏个小辈不要紧,要紧的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了,若是告到父亲面前,为了英国公府的颜面,她也难逃一顿重责。
该说的已然说尽,萧景乾还要入宫觐见,临走前冷冷警告檀翱:“檀尚书,孤今日送阿辞归府,原是好意,却不想见到这般场面。阿辞是檀府嫡女,也是孤的救命恩人,往后在府中,若是让孤听闻有人敢苛待她,孤定不轻饶!”
“阿辞是臣的嫡女,臣定会好生照料她。” 檀翱连忙磕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景乾觉得有今天这事在,短期内柳氏必不敢再妄动。
再说檀星辞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此先不过是故意扮弱,演戏而已。
只是世道如此,孝之一字重于天。
他到底是男子,不便多插手臣子内宅的事情,只能等进宫后再请母后多多关照檀星辞了。
他看向檀星辞,语气柔和了许多:“阿辞,孤还需入宫觐见,便不送你入府了,往后在府中有任何事,可随时让人去东宫寻孤,万莫委屈了自己。”
檀星辞对金大腿的表现很满意。
前面她演戏的时候,萧景乾肯定都知道,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