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太短暂,太不真切,却足以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害怕是错觉。
害怕这微弱的、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暖意,只是她濒临绝望时产生的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带来更深的寒凉。
那天晚上,铁木劼依旧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
他像前几日一样,无视她的存在,径直走向床榻,背对着她躺下。
王帐内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媞蜷缩在里侧,心跳却失了平稳。那块歪扭的补丁,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宽阔脊背散发出的温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
这是自那夜争吵后,她第一次,主动看向他的背影。
帐内光线昏暗,只能勾勒出他肩膀和脊背硬朗而流畅的线条,像沉默的山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搭在兽皮外的手臂上,落在那件玄色内衫的袖口处。黑暗中,自然看不清那补丁,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印记。
她看着那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他的呼吸变得愈发平稳绵长。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极轻、极缓地,向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几乎微不可查。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移动,填上了头发丝般细窄的一线。
她停住了,不敢再靠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平稳。
云媞维持着那个微微靠近了一点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依旧没有睡好,但萦绕在心头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绝望和恐惧,还多了一丝混乱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悸动。
那点由拙劣针脚引出的微光,太微弱,照不亮前路,甚至无法温暖她冰冷的手脚。
但至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似乎,摸到了一点不同于冰冷和坚硬的、别的什么东西。
哪怕,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那点由拙劣补丁引出的微光,并未立刻驱散云媞心头的阴霾,却像一颗落入冻土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汲取着一点可怜的水分,挣扎着想要破土。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铁木劼,不再是出于恐惧的揣测,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她注意到,他批阅羊皮军报时,若遇到棘手之事,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极轻地在案几上叩击,节奏缓慢而沉滞;她发现,他饮酒若过了量,耳根后会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她还察觉,他似乎……并不喜欢过于甜腻的食物,那次推给乌雅的南方甜点,他自始至终,未曾碰过一下。
这些细微的发现,让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铁木劼或许并非全然冷酷”的猜想,似乎又真切了一分。
然而,偏帐的禁足令依旧如枷锁般套在她身上。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活动范围仅限于王帐,连帐帘都无法掀开。这让她刚刚萌生的一点微弱勇气,又迅速被现实的铜墙铁壁打压下去。"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稍微触碰一下外面世界,或许……也能试探一下他态度的契机。
机会来得偶然。
那日午后,铁木劼难得没有外出,而是在王帐外间与两位心腹将领低声商议着什么。云媞在内帐,能听到他们模糊的谈话声,似乎与春季草场的分配有关。
年长的侍女端着一壶刚煮好的、滚烫的奶茶,小心翼翼地走向外间。在经过内帐帘幔时,许是地面不平,或许是心神不宁,她的脚绊了一下,手中沉重的银壶猛地倾斜——
“啊!”侍女短促地惊叫一声。
眼看那滚烫的奶茶就要泼洒出来,甚至可能烫到路过帘幔边的云媞。
电光火石间,坐在外间主位、背对着内帐的铁木劼,甚至没有回头,手臂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精准而迅疾地向后一探,一把稳稳扶住了那即将倾覆的银壶!
滚烫的壶壁熨帖着他古铜色的手掌,发出细微的“嗤”声,他甚至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小心些。”他声音沉冷,听不出情绪,将银壶推回惊魂未定的侍女手中。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两位将领似乎也习以为常,并未多言。
内帐的云媞,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因为那瞬间他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敏锐和反应,以及那看似随意却化解了一场小危机的动作,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出手了。在她可能被波及的时候。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出汗的手心,走到内帐与外间相隔的帘幔旁,没有完全走出去,只是站在阴影里,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轻声开口:
“大汗……”
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两位将领的目光,带着惊讶和审视,投向了帘幔后那道纤细的身影。铁木劼没有回头,但他宽阔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云媞能感觉到那瞬间凝聚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我想去帐外……走走,就一会儿……可以吗?”
她说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帐内一片死寂。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铁木劼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是平淡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跟着她。”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候在外面的侍卫。
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让侍卫“跟着”。
但这对于云媞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茫然和一丝微弱雀跃的情绪,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让她几乎有些晕眩。他……他答应了?他没有斥责她,没有冷笑,甚至没有沉默以对?"
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之上。
直到那日黄昏。
铁木劼被几位部落首领请去大帐商议要事,王帐内只剩下云媞和沉睡的灰耳。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狭长的、暖金色的光带。
云媞正低头整理着灰耳喝水的陶碗,帐帘却毫无预兆地被猛地掀开!
不是铁木劼,也不是日常伺候的侍女。闯入者是一个云媞从未见过的草原汉子,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眼神凶狠,腰间佩着弯刀,带着一股浓烈的、不属于王庭的煞气。
云媞吓得手一抖,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她,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用生硬的瑾国官话低吼道:“果然在这里!瑾国的公主!”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般扑了过来,目标明确——擒住云媞!
云媞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呼救,只能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去,撞翻了身后的矮几。
就在那汉子粗糙的大手即将抓住她手臂的刹那——
“嗷呜——!”
一声充满警告和暴怒的狼嚎骤然响起!
原本在笼中假寐的灰耳,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猛地从笼中窜起,因伤势未愈而动作稍显迟滞,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狠狠一口咬向了那汉子的小腿!
它太小,力量悬殊,这一口并未造成重创,却成功地阻挠了汉子的动作,让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动作一顿。
“小畜生!”汉子暴怒,抬脚便要向灰耳踹去。
这一瞬间的耽搁,给了云媞反应的时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尖叫出声:“来人!有刺客!!”
几乎是同时,帐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厉喝。
那汉子见行迹败露,眼神一狠,不再理会咬住他裤腿不放的灰耳,再次伸手抓向云媞,显然是想在侍卫赶到前将她掳走。
云媞惊恐地向后躲闪,绊倒在厚厚的兽皮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暮色的闪电,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骤然闯入!
是铁木劼!
他甚至没有看清帐内情形,只听那声尖叫和狼嚎,便已判断出发生了什么。深褐色的眸子在触及那陌生汉子伸向云媞的手臂时,瞬间变得猩红!
“找死!”
他低吼一声,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甚至未拔腰间的弯刀,直接一拳轰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那汉子的侧脸!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汉子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去,重重撞在王帐的支柱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口鼻溢血,眼见是不活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铁木劼看都未看那具尸体,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瞬间钉在瘫软在兽皮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云媞身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铁钳般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自己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