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劼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大帐议事的肃杀,玄色狼皮大氅上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雪屑。他走进来,看也没看蜷缩在角落毯子上的云媞,径直走到案几后坐下,立刻有侍从送上热腾腾的烤羊肉和马奶酒。
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动作豪迈,甚至有些粗鲁,与瑾国宫廷那些优雅矜贵的王子皇孙截然不同。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仿佛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摆设。
云媞缩在阴影里,看着他。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但那股为了故国必须争取他庇护的执念,再次顽强地冒了出来。
她想起宫中嬷嬷私下传授的,那些关于如何取悦男子的、模糊而羞耻的技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在他酒足饭饱,挥手让侍从撤下残席,准备起身走向内帐时,云媞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她站起身,因为紧张和虚弱,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他面前,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甚至试图挤出一丝柔媚。
“大汗……可要……安歇了?”她伸出手,指尖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意,想要去替他解开大氅的系带。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笨拙的勾引。
铁木劼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深褐色的眸子在火光下幽暗难辨,落在她试图触碰他衣带的手指上,那手指白皙纤细,与他古铜色、布满茧痕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沉冷的审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冷的皮革系带时,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痛白了脸,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碎。
“收起你这套。”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脸上,“瑾国教你的,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云媞的脸颊瞬间烧灼起来,羞愤和难堪让她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盯着她泫然欲泣、却又强自忍耐的模样,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随即又猛地收紧,将她往前拽了一步,拉近到自己身前。
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洞悉一切的气息。
“想讨好我?”他嗤笑,目光掠过她苍白的唇,泛红的眼圈,最后定格在她因为恐惧而微微缩起的瞳孔上,“为了你的瑾国?”
云媞的心跳漏了一拍,被他直接戳破心思,让她无所适从。
他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深处,那抹无人得见的幽暗,再次翻滚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猛地打横抱起她,像昨夜一样,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回了那张充斥着两人气息的兽皮床榻上。
沉重的身躯再次覆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和……一种近乎惩罚性的掠夺。
在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的间隙,云媞恍惚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类似于……享受的光芒?
错觉吧。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连着几日,云媞都是在铁木劼近乎蛮横的索取中昏睡过去,又在他离开后,独自在空旷的王帐里醒来。
身上的痕迹旧的未消,又添新的。那罐乌雅送来的药膏,她一次也未用过,潜意识里抗拒着那份看似善意的施舍。她只是默默地用清水擦拭,忍着疼痛,穿上那套灰扑扑的草原衣裙,将自己缩在王帐里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子的鸵鸟。
铁木劼白日里几乎不见人影,不是在演武场,便是在大帐与各部首领议事。只有夜晚,他会带着一身风尘和凛冽的气息归来,有时带着酒意,有时只有纯粹的疲惫。他很少与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暂时摆放在他寝帐里的、还算新鲜的玩意儿。"
云媞逆来顺受地承受着,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致躯壳。只有在被他弄疼时,才会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细弱的呜咽,随即又死死咬住唇,归于沉寂。
她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那具沉重身躯的靠近,害怕那带着掠夺意味的触碰。身体的记忆比心更诚实,每一次亲密都伴随着被碎玉事件烙印下的屈辱和恐惧。
这夜,铁木劼回来得比平日更晚,带着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酒气。他似乎心情极差,进门时踢翻了角落的一个矮凳,发出沉闷的响声。
云媞正蜷在床榻最里侧,背对着外面,试图在他回来前假装睡着。听到动静,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呼吸都放轻了。
沉重的脚步声径直走向床榻,带着酒意的灼热气息瞬间逼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覆上来,而是坐在床沿,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蜷缩的身体强行扳了过来,面对着他。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牛油灯,跳跃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酒意熏染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云媞看不懂的、浓稠的暗流。
他盯着她,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试图躲避的嘴唇上。
“躲什么?”他开口,声音因醉酒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云媞心脏狂跳,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她的沉默和躲避,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猛地俯身,带着酒气的唇粗暴地碾上她的,不像亲吻,更像是一种惩罚性的啃咬,带着掠夺和标记的意味。
云媞被他嘴里浓烈的酒气呛得一阵反胃,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用尽力气想要推开他。
“不……不要……”
她细弱的抗拒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铁木劼的动作骤然停顿。他抬起头,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的暗流瞬间变成了骇人的风暴。
“不要?”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危险至极,带着一种被彻底忤逆的、难以置信的暴怒,“由得你说不要?”
他一把攥住她抵在他胸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两只手狠狠按在头顶的兽皮上。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下来,将她牢牢禁锢在床榻与他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谁准你拒绝本王?”他低吼,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嗯?”
云媞被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暴戾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说话!”他掐着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告诉本王,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逼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委屈、恐惧、绝望、还有那日碎玉事件积攒下的所有怨怼,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长久压抑下的崩溃,或许是明知结局已定后的自暴自弃,她仰起脸,对着他近在咫尺的、充满怒意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声:
“你除了会这样逼我……还会什么?!”
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王帐里。
铁木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底翻腾的风暴像是瞬间被冻结,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似乎从未想过,这只一直在他掌心瑟瑟发抖、逆来顺受的雪貂,竟然敢露出利齿,反口咬他。
云媞喊出那句话后,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闭上眼,等待着预料之中更可怕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帐内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只有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
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云媞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别开眼,不敢再看。
老巫医开始清洗伤口,上药。烈性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铁木劼放在案几上的右手瞬间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哼都未哼一声,只有额角的冷汗流得更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
整个过程中,王帐内静得可怕,只有老巫医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器械碰撞声,以及铁木劼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
云媞的心,随着他那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而揪紧。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紧绷的下颌,还有那因忍耐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贲张的臂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揪心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母妃留给她的那个小小锦囊里,似乎还有一小瓶瑾国宫廷特制的、对外伤止血有奇效的金疮药。那药性子温和,且能极大缓解疼痛,远非草原上这些烈性药粉可比。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犹豫着,挣扎着。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引来他的斥责,或者更糟的误解。但看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那点害怕,竟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向内帐,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几乎空无一物的行囊里,翻出了那个绣着瑾国兰草图案的旧锦囊,取出了那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当她拿着瓷瓶,重新走到外间时,老巫医已经上完药,正在准备包扎。
铁木劼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因疼痛和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落在她手中那个突兀出现的、与草原风格格格不入的白玉瓶上。
“这是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云媞的心跳漏了一拍,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几乎想要退缩。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将白玉瓶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到他手边不远处。
“是……是金疮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努力表达清楚,“瑾国宫里的……止血……能止疼……”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完便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铁木劼的目光,从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移到那个素雅的白玉瓶上,久久没有移开。眸底的审视和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老巫医看了看铁木劼的脸色,又看了看那瓶药,迟疑地没有动作。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云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他怎么会相信她?相信一个敌国公主拿出的药?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准备伸手拿回药瓶时,铁木劼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那瓶药,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对老巫医挥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包扎。
老巫医连忙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为他缠绕伤口。
云媞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将她淹没。她果然……是自取其辱。
她默默地转过身,想要退回内帐的阴影里,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铁木劼低沉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
“站住。”
云媞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意味:
“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