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云媞慌乱地挣扎。
两人动作间,不知是谁的手滑了一下,那枚碧玉镯竟从乌雅手中脱落,“啪”地一声脆响,掉在了一块裸露的、带着棱角的石头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碧绿的玉镯断成了两三截,静静地躺在枯草和碎石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乌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猛地抬头看向云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迅速积聚的愤怒与委屈。
“你!”乌雅的声音带着颤抖,指着云媞,“你为何要摔碎它?!这是大汗送我的……”
她眼圈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旁边的琪琪格立刻尖声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乌雅姐姐好心送你镯子,你不但不领情,还故意摔碎!你是不是嫉妒大汗对乌雅姐姐好?!”
其他贵女也纷纷出声指责,看向云媞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我没有!是它自己……”云媞急声辩解,百口莫辩。她看着地上那刺眼的碎玉,又看着乌雅那副伤心欲绝、仿佛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模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大祭司和几位年长的部落长老,正脸色凝重地站在不远处。显然,有人早已去报了信。
乌雅见到大祭司,眼泪落得更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大祭司……大汗赐我的玉镯……被、被云媞公主摔碎了……”
大祭司眉头紧锁,看向云媞的目光充满了不悦和审视。摔毁大汗亲赐之物,在草原上是极大的不敬,尤其是在各部首领和贵女面前,这无异于在挑战铁木劼的权威。
“瑾国公主,你有何话说?”大祭司沉声问道。
云媞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或愤怒、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看着跪在地上、肩膀耸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乌雅,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大祭司和长老们。
她知道,无论她如何辩解,都不会有人相信。在这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质子。
她缓缓地跪了下来,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云媞……无话可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大祭司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此事可大可小,但涉及乌雅和大汗的赏赐,他也不好轻易决断。
“既然如此,”大祭司沉吟片刻,道,“在大汗回来之前,就委屈公主,暂居偏帐,没有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这就是变相的禁足了。
云媞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请”离了王帐,安置在一处狭小、阴冷,堆放着杂物的偏帐里。那件白狐裘也被强行从她身上剥下,拿走了。
偏帐里没有火盆,只有一床薄薄的、带着霉味的旧毯子。
云媞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身上冷,心里更冷。那碎裂的玉镯,乌雅委屈的眼泪,大祭司冷漠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旋转。
铁木劼会相信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他怎么会相信她?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无趣”、“碍眼”的玩物。而乌雅,是他“最重要的人”。"
云媞在他强势的攻掠下,如同风中残烛,只能被动地承受。意识模糊间,她恍惚感觉到,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是那样紧,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心底那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因她而起的躁动与怒火。
日子在王帐这方狭小又压抑的天地里,缓慢地流淌。云媞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苦寒之地的藤蔓,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攀附住身边唯一的“依靠”,尽管这依靠本身,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风暴。
她开始学着观察铁木劼。观察他眉心的褶皱何时加深,那通常意味着前方战事不利或是哪个部落又生了异心;观察他握着金碗时,指节是放松还是紧绷,这能判断出他当下心情的阴晴;甚至观察他归来时,身上沾染的是尘土多一些,还是血腥气重一些。
她依旧害怕他,那种源自力量悬殊和被他粗暴对待的恐惧,已经刻入了骨髓。但为了故国那一线渺茫的希望,她必须压下所有的恐惧和羞耻,去尝试“讨好”他。
这讨好,在她做来,总是带着一种生涩的、甚至是狼狈的笨拙。
比如,她记得有一次,他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归来,随手将马鞭扔在案几上。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想替他解下那件沉甸甸的、沾着雪沫的狼皮大氅。
然而,她低估了大氅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气。系带解开后,那大氅猛地向下一坠,她惊呼一声,非但没能接住,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栽进他怀里。大氅一半掉在地上,沾了灰尘。
铁木劼当时正低头看着一份羊皮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眸子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又落在地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狼皮大氅上。
云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会迎来斥责,甚至更糟的惩罚。
但他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什么也没说,甚至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稳住她的身形,然后便弯腰,自己将大氅捡了起来,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转身走向内帐时,云媞似乎看到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快,太模糊,让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还有一次,她听闻草原人喜欢在酒后喝一种用特殊香料煮的热奶,能解酒暖身。她偷偷向那个年长的侍女打听做法,费了好大功夫,才在王帐角落的小火炉上,小心翼翼地煮了一碗。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怪异香料气味的奶,走到他面前时,手都在抖。他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汗,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看到她端来的东西,他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碗里那浑浊的液体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运动后的沙哑。
“是……是解酒的奶……”云媞声音细若蚊蚋,几乎不敢抬头。
铁木劼盯着那碗东西看了半晌,又抬眼看看她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最终,他伸手接过了碗。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就在云媞以为他嫌弃不肯喝,心头被失落填满时,他却仰起头,几口将那一碗味道古怪的奶灌了下去。
喝完,他将空碗塞回她手里,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嫌弃:“味道怪得很。”
云媞捧着空碗,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头却莫名地松了一下。他没有扔掉,他喝了。
类似这样笨拙的尝试还有很多。她会在他深夜伏案看羊皮卷时,默默地将火盆拨得更旺一些;会在他似乎因为什么事情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时,下意识地将自己存在感降得更低;甚至,在那些他带着酒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压进兽皮床榻的夜晚,她开始学着不再那么僵硬地抵抗,而是尝试着,用细弱的手臂,微微环住他汗湿的、肌肉贲张的脊背。
这个细微的改变,似乎取悦了他。
有一次,在她第一次尝试着回应般地触碰他时,他整个人的动作一顿,随即,那双在情欲中依旧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牢牢锁住了她。他什么也没说,但接下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粗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仿佛在仔细品味她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媞看不透他。他从不回应她的讨好,甚至时常报以冷语和看似不耐烦的轻蔑。可每当她因为受挫而灰心,想要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他又会用一种更强势的方式,将她重新拽回身边,逼迫她继续那徒劳的、取悦他的行为。
他像是高高在上的驯兽师,冷眼旁观着笼中的鸟儿扑腾着稚嫩的翅膀,一次次撞向无形的壁垒,偶尔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宽容”,便能引得那鸟儿再次鼓起勇气,继续这绝望的尝试。
而他,似乎乐在其中。
这夜,云媞因为白日里试着去整理他那些散乱的、标记着军情的羊皮卷,却不小心弄混了顺序,惹得他身边一个将领低声抱怨了几句。她心中忐忑,晚间歇下时,便格外安静,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榻里侧,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