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抬脚就走,往外间而去,只留下一句:
“祝娘子,出来,谈些正事。”
她本来就是来找他谈正事的!
祝青瑜挽了头发,到了外间书房,将二掌柜之事与顾昭说了:
“毕竟是家里几十年的老掌柜,我也不想平白冤枉与他,但他又是怂恿我家朝官府借银子,又是悄无声息地摆平了三万两银子的麻烦,这半年还和柳大人的师爷很是交好,我想着,终归是有些不对劲,请大人帮着查一查。”
查案是官府的事,柳大人身边的爪牙,以及和雷大武的牵扯,顾昭本来就在审了。
他来找她,不过是借着由头,多一些见面的机会,同时也让柳大人之流放松警惕,本是没有指望一日之间,她真能找出什么线索来的。
没想到短短一日,她倒真能瞧出这么多名堂来。
这份敏锐与清醒,倒让顾昭不由正色道:
“祝娘子既有托付,此事我来查。”
聊完正事,祝青瑜半句话也不多留,说道:
“多谢大人,那我就不耽误大人办正事了。”
待出了医馆,顾昭问熊坤:
“我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事,跟她说了?”
熊坤点头:
“按大人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
熊坤都说的这么清楚了,又到了这个时辰,已是饭点,只是稍加揣测必然知道他还未用饭,这个小娘子却这么没有眼色,连假装留个饭都未曾提个半句,一碗茶就把自己打发了。
顾昭翻身上马,挥鞭而去,却连马上的飞驰,也带不走自身不断冒出来的气闷。
明明是个敏锐聪慧之人,却一星半点的心思都不肯花在自己身上!
当真是,可气,可恨!顾昭得了二掌柜的消息好几日,也没个动静。
这日祝青瑜正在医馆配药,大掌柜突然急慌慌跑到医馆来寻她。
见了面,大掌柜已是慌了神:
“大娘子,祸事了!二掌柜被官府抓了!”
那日顾昭走后,再没有消息递过来,二掌柜那边也是风平浪静的,祝青瑜以为他还在查,谁知竟悄无声息地把人抓了。
祝青瑜问大掌柜:
“什么时候的事儿?官府到哪儿抓的人,咱们铺子么?”
大掌柜到现在都是懵着的,回道:
“不是到咱们铺子抓的,是二掌柜今日一直没来铺子,我想着他家里多半有什么事,就去他家里找,谁知他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全家人都不见了。我找街坊邻居问了,说是昨晚还见过他人,还出门买肉来着,今日一早,门上就贴着了官府的封条。具体什么时辰抓的人,封条又是什么时候贴的,竟没人瞧见。大娘子,你说,这都什么事,也不知他家到底犯了什么事,咱们要不要去官府打探打探?”
打探自然是要打探的,二掌柜到底是为什么被抓,是不是真搞了个假账本来害章家,祝青瑜也很想知道。"
祝青瑜安慰道:
“别着急,你先回铺子去,二掌柜的事儿,我先找人问问。”
大掌柜这么着急来,也不单单是为了二掌柜,又道:
“大娘子,还有啊,戴大人今日又派人来了,这次说的很不客气,说是其他家都交了,就咱们家不配合也不积极,只最多再给我们五天时间筹钱,再不交盐税,以后章家就甭想从盐台大人这里拿盐引,戴大人还定了个盐引的限额,至少限额起定,这数量我盘过了,可比咱们手上的现银要多的多啊,这可怎么办?可还等老爷回来么?还是咱也找官府借点银子,先对付过去?”
真要是好生意,早被人占光了,官府哪能这么三番五次上赶着要送钱,祝青瑜对找官府借银子这事的疑虑更大了,更是不敢轻易松口,回道:
“要等的,老爷已传了消息来,明日他就到。有他在,自然会做主的。”
这么大的事儿,大掌柜是不敢自己拿主意的,主要是万一办错了事,负不起责任,一听章慎要回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好,好,老爷回来就好,且等老爷回来做主。”
大掌柜走后,祝青瑜就在考虑要不要去找顾昭问问二掌柜的事儿,但若是去府衙找他,必定又会惊动柳大人,至于其他地方,顾昭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她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他。
而且毕竟她现在处的环境对男女有别看得很重,三天两头那么频繁见面,她是问心无愧,但传出去,难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着,就没有轻举妄动,不管是顾昭的行踪,还是二掌柜的事儿都没去打听消息,想着反正章慎明天就到了,还是等章慎回来再去问吧。
结果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熊坤居然主动找了来:
“祝娘子,大人有请。”
不过一个晚上,顾昭居然审出结果来了!
终究还是好奇二掌柜到底是不是有害人之心,熊坤又找来了,祝青瑜便放下手中的活,回道:
“好,我就来。”
熊坤见她穿的那一身医馆诊病时的衣裳,就这么走没有要换的意思,忍不住提醒她:
“祝娘子,你就这样去?要不要换件衣裳?”
祝青瑜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刚刚在配药,身上沾染了一些药粉,这么去见人,确实不太恭敬,于是连忙道:
“多谢您提醒我,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来。”
熊坤抱着刀,大马金刀地在楼下等着,做足了等待的准备。
毕竟祝娘子刚刚那素面朝天的样子,真要打扮起来,不说沐浴更衣了,就是换衣裳梳头点脂描眉都要花不少功夫。
结果不到半刻钟,祝青瑜就下了楼:
“熊大人,走吧。”
这速度也太快了,熊坤诧异地转头看,得,美依旧是美的,但素面朝天还是素面朝天,木簪子还是木簪子,连发式都没换一下,只是从一件布衣裳换成了另一件布衣裳。
熊坤在京城当差这么久,就没见过哪家富庶之家当家的娘子,是活得这么粗糙的。
祝青瑜见熊坤的表情,似乎很有话说,于是又朝身上看了看,明明干净整洁,一点毛病没有,问道:
“怎么了,熊大人还有事交代?”
熊坤满眼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摇摇头,说道:“请。”"
顾昭看着她手中那杯迟迟未动的茶水,笑道:
“祝娘子,你救了谢泽,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否则谢泽若出事,皇后娘娘那边我是很不好交代的,所以,你我之间,倒不必说打扰这种见外的话。你遇到难处,能想到来找我,这很好,我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只你是否想过,为何他章敬言前脚刚走,后脚就出这种事,让你不得不来?”
今日之事,连祝青瑜都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妥,顾大人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
但若说此事和章慎有关系,祝青瑜是不信的。
对她而言,这世间便是只有一人可信,也该是章慎而非旁人。
祝青瑜回看过去,也笑道:
“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旁人我不敢说,但敬言是我的夫君,我了解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对侍郎大人,他更是十分敬重,是万万不敢起这种投机取巧,歪门邪道之心的。”
当真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那真切笑容,和那无条件维护夫君的拳拳之心,让顾昭觉得有些刺眼,不由移开了视线。
顾昭看向门外作乱不止的风雨,又说道:
“祝娘子既为他作保,顾某自然是信的。只今日柳大人刚给我安排了个侍女,和祝娘子倒有三分神似,祝娘子你说,又是这般巧,可也是顾某多想了?”
祝青瑜回想起刚刚在柳大人处见过的那个背影,难怪她觉得有些熟悉,竟是像她自己!
她与顾昭都没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以说是毫不相干,柳大人为何会这般异想天开,竟办出这样的事来。
唯一的可能是,那日顾昭在医馆跟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旁人听了去,传到了柳大人耳中。
这就有些麻烦了,当日就她和顾昭在,这顾大人会不会以为,她和柳大人是一伙的?!
他不会是怀疑她今日跑来是行什么美人计的吧?
无论如何,先得撇清和柳大人同谋的关系。
祝青瑜正色道:
“大人明鉴,那日之事,我未曾和旁人说过,更未曾与敬言说过。至于旁人,想必是不知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误会了……”
祝青瑜话还没说完,顾昭突然起了身,在祝青瑜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一只手圈在她的椅背上,俯身看向她:
“哦,误会?倒要请教祝娘子,他误会的是什么?”
顾大人语气温和,神色也寻常,但靠近的姿态实在太过暧昧。
只那直直看过来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让祝青瑜于这暧昧中完全感觉不出半点旖旎来,脑中警铃声大作,一时之间甚至不敢动弹。
他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俯身下来时,一缕半湿的头发,甚至扫到了祝青瑜的脸颊上。
沐浴后特有的香胰皂角的香气裹挟着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祝青瑜后知后觉,忙往后退,后背一下碰到了顾昭圈在椅背上的手。
顾大人的手,和他的头发一般冰凉。
进退不得,祝青瑜再不敢动了,迎着他的视线回道:
“他低看了大人,也高看了我。大人是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
顾昭看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有说话,似乎在评估她的这番答复,到底是在敷衍,还是真心。
祝青瑜任他看着,又道:"
医馆一楼还住着五人,一个负责看门和外出送药的老汉,两个帮着采药制药的年长妈妈,两个跟着学医的年轻的女学徒。
五人皆是因各种机缘被祝青瑜买下,算是祝家医馆的仆人,平日里帮着祝青瑜打理医馆,不过祝青瑜基本拿他们当员工看。
上楼脚步声如此急切,以为是楼下的妈妈有急事,祝青瑜忙起身点灯,刚把灯点上,房门砰地一声大开,一个衣袍染血,手持长剑,双手也满是血的高大男人闯了进来。
弗一照面,还以为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祝青瑜忙道:
“钱在箱子里,壮士自取离去便是,切莫伤人,咦,你是,顾侍郎?”
半年未见,顾昭的头发已经长了,束了冠,故而祝青瑜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而顾昭虽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人来,但他于房中持剑而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有这么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重合,让他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沸腾,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离体而去。
如梦中那般,这次依旧是她,她披散着绸缎般的长发,穿着古怪单薄的里衣,掌着灯,在灯下熠熠生辉,疑惑地望着他。
这里衣凭空短了一节,上边衣裳露着雪白的胳膊和光洁的脖颈,下边裤子从膝盖往下都露着,修长的小腿和白中透粉的玉足一览无余。
祝青瑜认出了顾昭,又见他一身的血,更是惊讶:
“侍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您受伤了?”
一瞬只是一瞬,是现实,不是梦境。
本以为楼上住的是大夫,没想到竟误闯了她的闺房,还将她只着里衣的样子给看了去,意识到这大大的不妥,顾昭立刻背过身去。
见顾昭沉默不语,祝青瑜猜想他多半是不认得自己了,又补了句:
“大人,我们在京城见过的。”
顾昭背对着她,握住自己仍颤栗不止难以平静的手,觉得自己铁定是中邪了,口中回道:
“我知道你。这是医馆,可有大夫?有人受了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以及她的声音:
“我就是大夫,请稍等。”
祝家医馆,她就是大夫?
京城,给祖母诊病的,祝娘子?
顾昭福如心至,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祝娘子?”
祝青瑜已经穿好了外衣,挽好了头发,越过顾昭往楼下去,回道:
“正是民女,病人在何处?”
祝青瑜见到谢泽的时候,他躺在一楼诊室中,面如纸白,已是昏迷,两个面色焦灼的壮汉正手忙脚乱地拿布压着他腰腹处的伤口,血依旧未止住,浸湿了布料。
两个气壮如牛的妈妈硬从一屋子持械的男人中挤进来,一个身宽体胖拿着菜刀,一个魁梧健壮提着药锄,皆围着祝青瑜,警惕地看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