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晏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烛光跳动,映着他消瘦凹陷的脸颊,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温芙蕖走进房间,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似是有所感应,昏迷中的宋清晏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涣散了许久,才终于聚焦在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刹那间,那双死寂黯淡的眼眸,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骤然迸发出惊人的、濒死般的亮光。
“芙蕖……”他嘴唇哆嗦着,气若游丝,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她,哪怕只是衣角。
温芙蕖后退一步,避开了。
宋清晏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荒芜的痛苦。
温芙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宋清晏,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三件事。”
宋清晏望着她,眼中燃起卑微的期盼。
“第一,昀儿今日落水,多谢你相救。这份情,我记着。”
“不!芙蕖,我们之间何必说谢——”宋清晏急道,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二。”温芙蕖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昀儿面前。你每次出现,都会让我,让昀儿,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去。想起我是怎么被自己的夫君,亲手钉上四十九根要命的钉子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在宋清晏心上。
他浑身剧颤,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挣扎着想坐起来:“芙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后悔得想死……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余生对你好,对昀儿好,我把命都给你!”
“第三。”
温芙蕖看着他涕泪纵横、悔恨欲绝的脸,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却比前两句加起来,更具毁灭性:
“宋清晏,我不爱你了。”
宋清晏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温芙蕖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
“从你抱着昀儿上马车,要把他送给别人的那一刻起;”
“从你当众把我绑在城楼,让冰水一遍遍浇透我身的那一刻起;”
“从你亲手点头,同意往我身上钉下那四十九根钉子,看着我流血,听着我惨叫,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
“我对你的爱,就一点一点,被碾碎,被冻僵,被钉死,最后,彻底灰飞烟灭了。”"
无尘大师……是她买通的?
那四十九根钉子……是她设计的?!
不……不可能……
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第十三章
“哐当”一声巨响,正在说话的陆泠烟和碧桃吓得魂飞魄散,碧桃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烛光下,宋清晏脸色青白,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屋内两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侯、侯爷……”陆泠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护住小腹。
宋清晏没看她,目光如刀,钉在浑身发抖的碧桃身上,声音嘶哑冰冷,一字一顿:
“说。”
“那天在街上,到底,怎么回事?”
碧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侯、侯爷饶命!奴婢……奴婢不知道……就是、就是夫人……不,是温氏她嫉妒姨娘,要拉姨娘去青楼,姨娘不肯,就、就撞了柱子……”
“放屁!”宋清晏一脚踹在碧桃心口,将她踹得滚倒在地,口吐鲜血,“那天芙蕖离柱子至少三步远!她如何推?如何拉?!”
他之前被愤怒和陆泠烟的眼泪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回想,才发现处处是破绽!
温芙蕖自幼习武,身手利落,若真想对陆泠烟不利,何必用“拉去青楼”这种拙劣又麻烦的借口?以她的功夫,直接动手,陆泠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他当时为什么就信了?为什么就看不到这些显而易见的漏洞?!
陆泠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梨花带雨:“侯爷!侯爷您不信泠烟了吗?那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是姐姐她咄咄逼人,泠烟以死明志啊!侯爷……”
“看见什么?”宋清晏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看见的,是我宋清晏被你的眼泪蒙了心,看都没看清楚,就定了我发妻的罪!是我蠢!是我瞎!”
他想起那日温芙蕖的眼神。
平静,嘲讽,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她在怜悯他。
怜悯他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来人!”宋清晏猛地甩开陆泠烟,对着门外厉声吼道,“给我搜!搜落梅院!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把那个所谓的蛊虫,还有那个无尘妖道,都给我揪出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状若疯狂的侯爷,又看看地上哭泣的姨娘,一时不敢动弹。
“都聋了吗?!搜!!”宋清晏暴怒,抽出墙上装饰的佩剑,一剑砍在桌角,木屑纷飞。
侍卫们再不敢犹豫,一拥而入,开始翻箱倒柜。
陆泠烟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尖叫道:“侯爷!您不能这样!泠烟还怀着您的骨肉啊!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很快,一个侍卫捧着一个眼熟的小木匣子跑了出来:“侯爷!在姨娘床榻底下的暗格里找到这个!”
宋清晏一把夺过,打开。"
“芙蕖!”
宋清晏的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同时传来。
井很深,底下堆着些枯枝败叶,温芙蕖摔下去,虽然没受重伤,但也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芙蕖!你怎么样?说话!”宋清晏焦急的声音从井口传来。
温芙蕖靠在冰冷的井壁上,仰头看着井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拉我上去。”
宋清晏松了口气,命人拿来绳子,可下一瞬,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搬完的嫁妆箱子,陆泠烟苍白的脸和含泪的眼睛瞬间浮现在脑海。
“侯爷,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可我在乎我们的孩子。我不想他一生下来,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他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
“等等,先别拿绳子,先把嫁妆搬完。”他对仆役吩咐道,然后又对着井底说,“芙蕖,你忍一忍。等嫁妆搬完,我再让人拉你上来。”
温芙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把她推下井,然后,说,让她等着。
等他把她的嫁妆,都搬给那个女人之后,再来拉她上去?!
第四章
她难以置信地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颤抖:“宋清晏……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先等着。”宋清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泠烟那日哭得实在伤心,我本要用府中中馈给她撑场面,可她说不要,所以,我只能……拿你的嫁妆了。”
“这件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补偿你。但现在,你先别闹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井下的动静,转身对仆役催促:“动作快点!”
上面传来箱笼搬动的声音,仆役的脚步声,宋清晏偶尔的催促声,温芙蕖被困在冰冷的井底,又黑又冷,井壁湿滑,她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宋清晏!放我上去!宋清晏!”她嘶声喊着,用力拍打着井壁,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可上面只有搬东西的声音,再无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井底又冷又暗,潮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子里。
温芙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不停地抬头望向井口,可那一小方天空,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漆黑。
没有人来。
她喊了无数次,嗓子都哑了,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井口突然探出一张脸。
是陆泠烟身边的丫鬟,碧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