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了五年的家,属于他的痕迹竟少得可怜。
将最后一件常穿的的确良衬衫压入藤箱底时,房门被推开。
孙昕婉目光扫过藤箱,唇角扯出一抹惯有的讥诮:
“故技重施?这次打算走几天?”
没等他回应,她语气冷硬地宣布:
“上次的事后,北林住宿舍不安全。他要搬过来。他有严重的哮喘,主卧朝阳空气最好。你搬到隔壁小房间去。”
越过她的肩,唐澈看见岳北林抱着那只白色的小土狗,眼神怯懦,声音放低:
“昕婉姐,别这样......我住哪里都可以的,别让唐澈哥为难。”
“没什么为难。”孙昕婉索性将唐澈的藤箱推到一边,“身为大学教授的丈夫,连这点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像什么话。”
她盯着他,等待熟悉的争执、委屈,或是那套她早已厌倦的“爱情独占论”。
然而,她只听到一个平静无澜的字:
“好。”
她愣住,准备好的斥责噎在喉间。
他甚至没多看一眼那件被她推开的藤箱,只是转身去拿洗漱用品。
看着他走向比主卧小得多的房间,她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很快被“他总算识大体了”的想法覆盖。
客房虽小,却整洁。
唐澈放下东西,剧烈的头痛伴随着恶心袭来。
他吞下医生开的药,和衣倒在床上,意识很快陷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将他从深沉的昏睡中拽出!
房门被猛地踹开,冷风灌入。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女人的手用力抓住,整个人被粗暴地拽下床,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眼前是孙昕婉盛怒到近 乎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冷淡的黑眸里燃着骇人的火焰,再无半分理智。
“唐澈!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恶毒!”
几乎是将他拖行过冰冷的走廊,一路拽到院子外,指着跪在冬夜寒风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岳北林。
“我才离开三个小时!你就敢把他赶出来罚跪?你知不知道他刚退烧,这样会要了他的命!”
唐澈在冰冷的泥地上打了个寒颤,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他努力聚焦,看向岳北林。
岳北林嘴唇青紫,委屈巴巴地望着孙昕婉,微不可察地......对他弯了一下嘴角。
“我没有。”唐澈的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发颤,但很清晰。"
“没有?”孙昕婉猛地松开手,任他踉跄跌倒,“隔壁刘老师亲眼看见你命令他出来!难道所有人都冤枉你?还是你想说,是北林自己疯了,用这种苦肉计来陷害你?!”
膝盖磕在坚硬的冻土上,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试图回忆,可记忆仿佛被厚重的迷雾封锁,只有剧烈的钝痛在颅内撞击。
也许......真的有过短暂的空白的瞬间?
看着孙昕婉那几乎要吞噬他的怒火,以及岳北林那微妙的、胜利般的眼神,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辩解,在此刻的“证据确凿”和她根深蒂固的偏袒面前,苍白又可笑。
他垂眸,不再看她们任何人,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如果你已经认定,那我无话可说。”
这句近 乎默认的话,彻底点燃了孙昕婉的暴怒。
她最后的耐心也耗尽了。
“好,很好!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用行动反省!”
她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如这漫天寒风。
“把他身上的棉外套脱了。让他在这里,清醒清醒脑子。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给他任何东西!”
3
雪停了,寒气却渗进骨缝。
唐澈被抬回房间时,膝盖肿成青紫色,嘴唇干裂乌紫。
额侧旧伤在低温下突突地跳。
醒来时,孙昕婉正握着他的手呵气。掌心温度烫得他微微一颤。
“醒了?”她松开手,语气分不清是关心还是责备,“跪几个小时就晕,以后怎么当教授家属。”
唐澈缓慢地抽回手。
孙昕婉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怔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硬了几分:“晚上校际联谊会,准备一下。”
“......好。”
他应得太顺从,顺从到让她心头莫名发堵。
从前他会闹,会红着眼睛问她“岳北林去不去”,现在却只剩一潭死水。
房间里,唐澈对着镜中苍白的脸,用冷水拍了拍。孙昕婉靠在门框边看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婚礼上,他穿着中山装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那时他眼里有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脖颈,眉头蹙起:“我送你的钢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