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下更有意思了。”
第二天下午,白乐楹接到了周晓棠的电话。
“楹楹!今晚有空没?出来吃饭!”
“有空。”
“太好了!”周晓棠兴奋地说,“那七点,老地方见!”
大学时候她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好,便宜,学生时代的最爱。
白乐楹到的时候,周晓棠已经点好菜了。
“快快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白乐楹无奈地任她打量。
“瘦了。”周晓棠下了结论,“但是气色好了。”
第二十二章
锅底开了,周晓棠开始往里面下菜,一边下一边问:“说说吧,那个贺辞,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朋友。”
“朋友能陪你回来搞事情?”周晓棠一脸不信。
“我跟你说,楹楹,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三年你跟我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会提到他,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白乐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晓棠掰着手指头数,“贺辞今天又帮谁找鸡了,贺辞又跟谁打架了,贺辞又嘴欠被骂了,贺辞又给你送饭了……你自己听听,这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吗?”
白乐楹沉默了几秒。
“他……”她开口,又停住。
周晓棠等着她往下说。
“他挺好的。”白乐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晓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挺好的就行。”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站在巷子口说话,周晓棠捅了捅她胳膊。
“楹楹,你看那边。”
白乐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小辞……”
“林叔。”贺辞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林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
白乐楹没出声。
等两人坐下,林叔才注意到她:“这位是……”
“白乐楹,律师。”贺辞介绍,“这三年在青山县,多亏她帮我。”
林叔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白律师,坐。”
三人落座,林叔开始说正事。
“你走以后,公司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叹了口气。
“沐家那边步步紧逼,先是抢了我们两个大客户,又在股东会上发难,说你爸走后没人能挑大梁,要求重组董事会。”
沐家。
白乐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他们手里有多少股份?”贺辞问。
“百分之二十三。”林叔说,“加上他们能控制的,大概百分之三十出头。”
“咱们这边,你爸留给你百分之三十五,但有一部分是老员工持股,现在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在跟沐家接触。”
贺辞沉默了几秒。
“沐家当家的是谁?”
“沐广川,他女儿就是那个明星,沐绾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白乐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问林叔:“他们想要什么?”
“全盘接手。”林叔苦笑,“你爸在的时候,沐广川就想入股,被你爸挡回去了,现在人走了,他们当然想趁虚而入,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五,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贺辞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林叔一一作答。
末了,林叔站起来:“小辞,你回来就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叔走后,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沐家。”他忽然开口,“你认识?”
白乐楹抬起眼。
贺辞看着她,眼神平静:“刚才说到沐绾绾的时候,你反应不对。”
“认识。”她说,“她是我前夫的初恋。”"
她咬着凉透的油条,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白……白律师?”那边声音哆嗦,带着小心翼翼,“我是孙大勇,您还记得我不?就是那个,那个讨薪的……”
白乐楹坐直了:“记得,怎么了?”
孙大勇是她临走前接的最后一批案子里的当事人,建筑工人,包工头跑路,他和十几个工友被欠了半年工资。
他老婆有病,孩子上学,一家子就指着他这点钱活。
案子不难,证据也全,她走之前都移交给了同事,按理说昨天就该开庭了。
“白律师,我……我收到通知,说案子不接了。”
孙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俺也不懂啥情况,就想问问您……是不是俺有啥材料没弄好?”
白乐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我帮你问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她直接拨给同事。
“孙大勇的案子怎么回事?”
同事沉默了几秒:“楹姐,这事儿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沐绾绾来律所了,接了个演律师的戏,说是要体验生活。”同事的语气复杂,“她看了几个案子,说孙大勇那个太土了,没意思,让推了。”
白乐楹听着,没说话。
“楹姐,盛律在呢,我能说什么?”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傍晚,白乐楹站在盛应臻办公室门外。
里面传来说话声。
“原来当律师这么无聊啊。”沐绾绾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抱怨,“早知道不接这个戏了,天天坐这儿看材料,看得我眼睛疼。”
盛应臻的声音带着笑:“多少人想来体验还没机会。”
“那是他们傻。”沐绾绾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我那天看了一个案子。”
“什么孙大勇,欠薪,包工头跑了,你说这种案子有什么意思?赢了能怎么着?那包工头又没钱,判了也执行不了,浪费时间。”
“而且那些人,哎呀,你是没见,材料写得歪歪扭扭的,字都认不全,我就奇怪了,这年头谁还不会写字啊?”
盛应臻回:“受教育程度不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问问我干嘛去了?”贺辞先开口。
“你想说自然会说。”
贺辞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涩。
“白乐楹,”他难得叫她的全名,“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被扔到这儿来?”
“你说是把老爷子气得住院。”
“那是我编的。”
白乐楹转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我爸,”他顿了顿,“是我害死的。”
风停了。
四周很安静。
贺辞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家是做生意的,挺大的生意,我爸就我一个儿子,把我当接班人培养。”
“我不愿意,天天跟他对着干。”
“他要我学金融,我偏学艺术。他要我进公司,我偏去拍什么纪录片,他骂我不务正业,我就跟他吵,吵完就往外跑,几个月不回家。”
他顿了顿。
“那年我妈病了,癌症,他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公司的事全扔下了,我不懂事,还在外面跟人混,觉得反正有他在,我妈不会有事的。”
“后来呢?”白乐楹轻声问。
“后来我妈走了。”贺辞的声音低下去,“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手机没电,没接到电话。等我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什么都没说,处理后事,办葬礼,该干嘛干嘛。”
“但我知道他在怪我,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
“再后来,他查出来也有病,拖了半年,也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贺辞抬起头,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说,‘爸不怪你,是爸没把你教好。’”
白乐楹没说话。
“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公司被人坑了,亏了很大一笔钱,我妈的病又花了那么多,他一个人扛着,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还天天跟他闹,觉得他不理解我。”"
然后推开人群跑了。
白乐楹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辞凑过来:“怎么样?我这个保镖还行吧?”
白乐楹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跆拳道?”
“别提了,我就去过一节课,还被教练骂出来了。”
“那你刚才还挡在前面?”
贺辞笑嘻嘻的:“怕什么,大不了挨顿打呗,反正我们家老爷子巴不得有人替他教训我。”
白乐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不着调。
三天后,安监局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工地脚手架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责令停工整改,并对责任人进行处罚。
刘三被传唤,在证据面前,终于承认了张德厚是在工地上摔的。
又过了一周,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刘三支付张德厚医疗费、误工费等共计五万八千元。
签协议那天,王桂芳带着张德厚来了。
张德厚拄着拐杖,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但脸上有光了。
“白律师,”他握着白乐楹的手,眼眶红红的,“俺,俺不知道咋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那不行!”王桂芳在旁边说,“俺们得谢,得好好谢!”
她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六个鸡蛋,一袋子花生,还有一块腊肉。
“自家做的,不值啥钱,你别嫌弃。”
白乐楹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也是这样,提着鸡蛋去求人办事。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她妈要那样低三下四。
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求人,是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那六个鸡蛋里。
她弯下腰,把鸡蛋和花生收起来。
“好,我收下了。”
第十八章
王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白律师,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