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谁家烧晚饭的柴火烟。
真奇怪,明明十几年没回来过,这些味道一吸进鼻子,就好像昨天才离开。
“楹楹?”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乐楹转过身。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菜篮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眼眶就红了。
“真的是你!”
女人扔下菜篮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是你李婶儿啊!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没饭吃,天天来我家蹭,我给你下挂面,你一次能吃两碗!”
白乐楹愣住了。
李婶儿。
那个院子里晾着萝卜干、永远在骂老公、但见她来了总会往碗里多卧一个荷包蛋的李婶儿。
“李婶儿……”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
“长这么大了,出息了,听说当律师了!”李婶儿上下打量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你妈要是能看到,不知道得多高兴……”
白乐楹没说话。
她妈走了十二年,肺癌。
那时候她初中,学费是凑的,路费是借的,她妈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楹楹,出去就别回来了,这地方穷,没啥好回来的。”
她答应了。
然后她就真的再也没回来过。
李婶儿抹了一把眼睛,又笑起来:“走走走,上我家去!你叔今天杀鸡,正好给你接风!”
“李婶儿,我……”
“别废话!箱子给我!”
李婶儿一把抢过她的行李箱,拖着就走。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晚饭是在李婶儿家吃的。
院子里支了张矮桌,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
李婶儿的老公老张坐在对面,倒了一杯白酒推过来:“喝点?”
白乐楹摇头:“叔,我不喝酒。”
“不喝好,不喝好。”老张自己抿了一口,咂咂嘴,“听你李婶儿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这孩子,出去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
“那你好好待着,我有空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白乐楹把手机揣进口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那些山她小时候爬过,知道哪座山上有野果子,哪条溪里有小鱼。
她曾经拼命想离开这个地方,去更大的世界,见更多的人。
现在她回来了。
兜兜转转十几年,最后回到原点。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白乐楹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人喊她:“白律师!白律师!”
第十二章
白乐楹循声望去,村口槐树下站着个中年妇女,正使劲朝她挥手。
“白律师!可算找着你了!”女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俺是王家庄的,俺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不给赔钱,俺听李婶儿说县里来了个律师,可好了,就寻思着来找你……”
白乐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您慢慢说,我记一下。”
“俺不认字……”女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没关系,您说就行。”
女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白乐楹记了满满三页纸。
临走时女人从篮子里掏出六个鸡蛋往她手里塞:“俺也没啥值钱的,这是自家鸡下的,你别嫌弃。”
白乐楹没收。
“等办成了,您再请我吃。”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午,她去县司法局报到。
办公室比她想得还破,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嘎吱作响的椅子,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看见她来,眼睛都亮了:
“白律师!可把你盼来了!咱们县太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了,这两年老百姓有冤都没处申……”"
白乐楹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李婶儿在旁边打圆场:“人家忙!大律师,你以为跟你似的,天天闲着没事干?”
“我就说说。”老张又抿了一口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子外头有人在探头探脑。
李婶儿站起来轰人:“看什么看?没见过城里回来的?”
那些人不走,反而涌进来,七嘴八舌:
“这是白家那丫头吧?长这么大了!”
“听说当律师了?厉害啊!”
“你妈要是还在,得多有福气……”
白乐楹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点头。
第十一章
最后还是李婶儿把人都轰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照进来,地上白晃晃一片。
李婶儿收拾碗筷,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那坟,我每年都去给添把土。”
白乐楹抬起头。
“就在后山,你小时候放牛常去的那地方。”李婶儿没看她,低着头洗碗,“明天去看看她吧,她肯定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白乐楹去了后山。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
她穿着运动鞋,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
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摘苍耳扔同学,被她妈追着骂。
那时候她妈多年轻啊,骂人声音能传半个村子。
现在坟头的草都有人膝盖高了。
白乐楹蹲下来,开始拔草。
一下一下,拔得很慢。
草根扎得深,她用力拽,手心勒出了红印子,也不停。
拔完草,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