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神病院的第三年,楚明雾又怀孕了。
这次,她忍下十个月的孕反折磨,忍下无止痛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苦,连丈夫要把孩子送给嫂子赵凝枝都没吵没闹。
只是拖着虚弱的身体,跪到霍老太太面前:“奶奶,七年了,求您放我离开吧。”
霍老太太转着佛珠的手一顿,目光在她消瘦的脸上转了一圈:“你别怪长宴,霍家看重后代,他把孩子抱给凝枝,只是为了巩固凝枝的地位。”
楚明雾垂着头,低声说:“我不敢怪他。只是当初约好了,时间到了就还我自由。”
霍老太太叹气:“非走不可?你的三个孩子也不管了?”
楚明雾的身体颤了颤,扯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我不敢管了。”
三年前,她难产一夜,生下二女儿安安。
霍长宴却吩咐佣人把孩子交给赵凝枝。
楚明雾脸色苍白,死死抱着女儿,声嘶力竭:“这是我的孩子!我的!”
霍长宴尚未换下一身西装,薄唇紧抿,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我说过,凝枝是霍家长媳,又天生不孕,需要孩子傍身。”
“你乖一点,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楚明雾浑身发抖,绝望地问:“可我的儿子不是已经给她了吗?还不够吗?”
霍长宴淡淡道:“儿女双全,图个好兆头。”
楚明雾彻底疯了,拼命嘶吼抓挠,却被摁住手脚,只能再次看着孩子被抱走。
她不甘心,趁着夜色把孩子偷出来,一路跑到谢宅门口。
就在快要踏出去的时候,男孩儿的声音响起:“那个贱人偷走了妹妹!快抓住她!”
楚明雾浑身冰凉。
一回头,看到了大儿子晨晨的脸。稚嫩可爱,但眼睛里满是嫌弃憎恶。
他叫来了保镖,抓住了楚明雾。
霍长宴说她病了,把她关进精神病院,让她好好反省。
她受尽折磨。
虐打,电击,药物控制……
楚明雾学乖了,不敢再想那几个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霍老太太显然也想起了这些,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七年前,算命先生说你旺夫。所以霍家救了你,让你嫁给长宴,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也罢,我送你出国吧。签证办理要一个月,你先好好休息。”
楚明雾重重地磕了个头,才起身,慢慢走回西楼。
正好碰见霍长宴抱着婴儿逗弄。
身形挺拔、眉目冷淡的男人生疏地哄着孩子,竟透出难得的温柔。"
“晨晨,告诉妈妈,是不是她偷偷进了妈妈房间?”赵凝枝眼中带着得意,弯腰搂住晨晨。
楚明雾脸色发白:“晨晨,说实话。没关系的,妈……我在这儿。”
晨晨咬着唇,脸上浮现出挣扎。
赵凝枝脸色一变:“晨晨不要做好孩子了吗?是不是也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行啊,你跟这贱人过去吧!”
晨晨慌了,立刻道:“没错!我看到了!就是她想害妈妈!”
赵凝枝眉目舒展,看向霍长宴:“我就说是这样吧,孩子总不会撒谎。”
“长宴,你可不要包庇你妻子啊。”
霍长宴面色微凝,没有说话。
楚明雾收回看着晨晨的视线,心脏疼得厉害。
这一刻她才明白,这的确不是她的孩子了。
她哑声问:“你说我偷了印章,那是什么时候偷的?”
赵凝枝慌了一瞬,随口说:“三、三天前!没错,就是三天前!”
楚明雾笑了,看向霍长宴。
“三天前,我和你躺在一起。”
“你一整夜都没有离开。”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吗?”
霍长宴与她对视,眼神很复杂:“阿泽,把太太带去祠堂。”
楚明雾愣住了,很快明白过来。
霍长宴又不是蠢货,怎么会不知道赵凝枝在撒谎?
他只是想保护赵凝枝,只是看穿了一切也要站在赵凝枝身边,只是要她给赵凝枝顶罪。
就像晨晨一样。
楚明雾突然觉得很好笑,笑弯了腰,显得有些疯癫:“霍长宴,你还真是深情啊。”
只可惜,这深情不是对她。
霍长宴皱眉,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凝枝身体弱,受不住家法,你就当帮帮她。”
“我交待过了,他们不会下手太重。”
楚明雾嘲讽地道:“精神病院你也交代过吧,我还是险些死在那里。”
霍长宴一怔:“什么意思?”
楚明雾没有回答,只是惨笑着,被阿泽硬拖了出去,"
精神病院的回忆席卷而来,她好像又回到了被迫趴在地上舔泔水的时候。
恶心,太恶心了。
她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霍长宴一愣,脸上立刻凝出一层冰雪:“什么意思?我碰你让你觉得恶心吗?”
楚明雾干呕了许久才缓过来,嘴唇泛白:“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在精神病院的时候……”
霍长宴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吩咐过,院里压根没人敢欺负你,让你进去只是为了调理产后抑郁,你这副样子给谁看?”
原来那些凌虐欺辱,只是为了调理吗。
楚明雾苦笑了一声,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矫情了。”
霍长宴一噎。
楚明雾总爱叫嚣自己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没有说谎,他以为她这次也会大声反驳。
这样乖乖承认错误,让他有些不习惯,也有些窝火。
最后,他只是硬邦邦地说:“知道就好。明天凝枝生日,你趁此机会好好道歉。”
“人家把你的孩子视若己出,你不能这么不识好歹。”
楚明雾咽下所有酸楚,“嗯”了一声。
霍长宴只觉得心头的火烧得愈发旺,想离开又舍不得,最后躺到了她身侧,手虚虚地揽着她。
他低声说:“明雾,不要闹了。只要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好的……”
没有人回应。
次日,霍宅热闹起来。
霍家长子卧病在床,但实际掌权人霍长宴护着赵凝枝,连孩子都送给了她,她的位置坐得很稳。
来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个个姿态恭敬,满脸讨好。
名贵的礼物堆积成山,但都比不上霍长宴送的礼物。
不是珠宝字画、庄园房产,而是代表霍家权力的印章,可以调动霍家任何人,批准任何文件。
赵凝枝屏住呼吸,接过印章,兴奋得脸都红了。宾客们也诧异至极,窃窃私语。
“听说他们两个以前是一对,现在看来旧情未了啊。”
“霍总这么做,他太太不会生气?”
“你说楚明雾?啧,靠下药才嫁进霍家的女人能有什么话语权,估计快被赶出霍家了吧。”
位于众人议论中心的楚明雾只是坐在一边,看着霍长宴的方向出神。
刚结婚的时候,霍老太太让她学习处理霍家的事务。
霍长宴说心疼她,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赵凝枝。"
于是,偌大的霍宅,所有人都对赵凝枝恭恭敬敬,对她鄙夷轻视。
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用权力滋养她,原来霍长宴比谁都清楚。
思绪还混乱着,突然有个瘦小的男人拔出匕首,朝着赵凝枝的方向扑过去:“你个贱人,害死了我全家,我要你给他们陪葬!”
霍长宴瞳孔皱缩:“凝枝!”
下一秒,楚明雾只觉得被巨大的力道撞击了一下,往前一扑,恰好挡在赵凝枝面前。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力道的来源。
是霍长宴!
他把她推过来给赵凝枝挡刀!
男人的匕首扎下来,刺入了楚明雾的胸膛。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迷迷糊糊间,她看到霍长宴慌乱地跑过来,将她搂进怀中。
楚明雾用尽全身力气,只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迷迷糊糊间,楚明雾好像听见霍长宴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声音微颤。
“楚明雾,别睡了。”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让你见安安和舟舟好不好?”
“求你,求你醒过来……”
听错了吧。
霍长宴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动了动胳膊,牵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快别动了,好好歇着。”霍老太太摁住了她,满脸怜惜,“这次你受苦了,我让长宴好好补偿你。”
楚明雾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如裂帛:“我不要补偿,非要给的话,让他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霍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长宴那个性子,恐怕不会乖乖签好……放心,交给我吧。”
“签什么?”
霍长宴从门口走进来,见楚明雾醒了,眼睛一亮,俯身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头发凌乱,眼下一片青黑,语气又快又急,完全没有平日的冷淡优雅。
楚明雾抿唇,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没事。”
霍长宴一愣,眼中划过懊恼:“我不是故意让你挡刀,只是一时着急……”
“你想要什么?我补偿你好不好?不要生我气。”
“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自己的位置。”楚明雾打断他。
昏迷前问出那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身形挺拔、眉目冷淡的男人生疏地哄着孩子,竟透出难得的温柔。
见楚明雾回来,他掀起眼皮:“凝枝给孩子取了小名,就叫舟舟。”
她的孩子,却要别人来取名,叫别人妈妈。
楚明雾的呼吸一窒,声音有些哑:“第一次要我的孩子,是因为需要儿子。第二次,是为了儿女双全。第三次呢,又是因为什么?”
霍长宴轻描淡写地说:“凝枝说晨晨太顽皮了,想要个乖巧点的儿子。”
“我现在把舟舟抱过去,你要和他告个别吗?”
他做好了准备,等待楚明雾痛哭流涕,求着他留下孩子,甚至想好了安抚的说辞。
毕竟楚明雾情绪脆弱,次次都要闹上这么一回。
可这次,她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不用了,嫂子会照顾好他的。”
霍长宴眉头一皱,莫名有些不愉:“这是你的孩子,你就这么绝情?”
楚明雾忍着眼中的酸涩,声音更低了:“你放心,我不会和嫂子抢孩子了。”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顺从的代价。
她再也不敢了。
霍长宴还想说什么,赵凝枝便打了电话来催促。
他安抚了几句,起身出门。
回头瞥了一眼,看见楚明雾默默坐在床上,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心蓦然一软,放柔了声音:“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下一胎,你可以自己养。”
楚明雾没说话,只是低头给国外的好友发消息,托他帮忙找出租的公寓。
霍长宴不知道,不会有下一胎了。
她要走了。
楚明雾在房内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就被叫到了赵凝枝面前。
她一身旗袍,身材婀娜,妆容精致,抱着舟舟轻轻摇晃,看都没看楚明雾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跪下。”
楚明雾浑身一僵,顺从地屈下膝盖。
霍家长幼有序,家规森严,长媳有权管教大部分女眷。
霍老太太喜欢她,赵凝枝担心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时常找各种借口惩罚她,动辄法规鞭打。
以前她还会梗着脖子反抗,现在却不敢了,只是低眉顺眼地问:“嫂子,我又哪儿做错了?”
赵凝枝冷哼一声,使劲掐了怀中婴儿一下:“你还敢说!你生的这贱种,一到我这儿就哭,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哪怕不敢再亲近自己的孩子,看到亲生骨肉被这样欺负,楚明雾的心还是揪在一起,仓皇道:“嫂子您轻一点,孩子还小,哭是正常的……”
“住嘴!我怎么管孩子轮得到你指指点点?晨晨,教教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