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觉得是你害死的?”白乐楹问。
贺辞沉默了一会儿。
“律师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都这么直接。”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前两天来的那个人,是我爸当年的合伙人,他说公司现在被人搞了,快撑不住了,让我回去。”
“你回去吗?”
“我不知道。”贺辞低下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那是他打下来的江山,我不想看着它垮了,但我怕我回去了,也守不住。”
“我怕我做什么都做不好,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白乐楹,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
白乐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是挺怂的。”
贺辞愣了一下。
“但是,”她低头看着他,“怂就怂呗,谁还没怂过,问题是,怂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章
贺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乐楹继续说:“回去,把属于你爸的东西拿回来。”
“拿不拿得住是一回事,拿不拿是另一回事。”
“你爸把公司留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儿躲着的。”
贺辞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鸡飞狗跳的人群里,皱着眉,一脸严肃。
那时候他觉得这城里来的律师一本正经的,肯定不好相处。
三年了,他见过她被气得摔卷宗,见过她为了一个案子熬到半夜,见过她蹲在村口跟老太太唠嗑,见过她因为打赢官司偷偷抹眼泪。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站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一字一句,把话砸进他心里。
“白乐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在激我?”"
李婶儿追过来,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路上吃!别饿着!”
白乐楹低头看着那兜鸡蛋,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李婶儿往她手里塞东西。
“李婶儿,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知道!”李婶儿抹着眼睛,“你办你的事,俺等你回来!”
老蔫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背着手站在旁边。
“白律师,走了?”
“走了。”
“还回来不?”
“回。”
老蔫儿点点头,又看向贺辞。
“贺小子,你那个什么跆拳道,回去好好练练,别老让人揍。”
贺辞笑了:“知道了,叔。”
村口慢慢聚起人来。
张奶奶,王桂芳,张德厚拄着拐杖也来了,还有那些打过官司的、调解过纠纷的、被贺辞帮忙找过鸡找过猫找过人的。
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送着东西。
白乐楹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一个人来。
三年后,她要走了,身边多了个贺辞,身后站着一村子的人。
第二十一章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白乐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年没回来过了。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掠过,广告牌上换了她不认识的面孔,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比记忆里高了一截。
贺辞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她:“先去酒店安顿,晚上见个人。”
“谁?”
“我爸当年的老部下,现在在公司撑着,有些事得先问清楚。”
白乐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八点,贺辞带着她去了一个茶馆。
包厢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见贺辞进来,眼圈立刻就红了。"
白乐楹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陈局,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来尽一份力。”
“好好好!”陈局搓着手,“对了,正好有个事儿,明天县里有个调解,你得去一趟。”
“什么案子?”
“不是什么大案子。”陈局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王家和李家因为一只鸡打起来了,闹了三个月了,村委会调解了八次,没用。再这么闹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白乐楹:“……”
一只鸡?
她打了十年官司,经手的案子标的额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只鸡出警。
“你别小看这事儿。”
陈局看出她的想法,“农村的事,有时候比城里那些大案子还难缠。”
“人情、面子、祖辈恩怨,都搅和在一起,光讲法律没用。”
白乐楹点点头:“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白乐楹到了王家村。
还没进村,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凭啥抓我的鸡?!”
“你家的鸡吃了我的菜!”
“你放屁!你哪只眼看见是它吃的?!”
白乐楹加快脚步走过去。
村口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群中央,两个中年妇女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被绑了脚的芦花鸡,鸡一脸茫然地咕咕叫。
“都让让!让让!县里来的律师到了!”村主任扯着嗓子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乐楹走进去,刚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靠在墙根儿打哈欠。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跟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格格不入。
第十三章
村主任顺着白乐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
“哦,那个啊,县里扔下来的,姓贺,说是来改造的。”
白乐楹收回视线,没再多看。"
贺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下更有意思了。”
第二天下午,白乐楹接到了周晓棠的电话。
“楹楹!今晚有空没?出来吃饭!”
“有空。”
“太好了!”周晓棠兴奋地说,“那七点,老地方见!”
大学时候她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好,便宜,学生时代的最爱。
白乐楹到的时候,周晓棠已经点好菜了。
“快快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白乐楹无奈地任她打量。
“瘦了。”周晓棠下了结论,“但是气色好了。”
第二十二章
锅底开了,周晓棠开始往里面下菜,一边下一边问:“说说吧,那个贺辞,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朋友。”
“朋友能陪你回来搞事情?”周晓棠一脸不信。
“我跟你说,楹楹,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三年你跟我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会提到他,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白乐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晓棠掰着手指头数,“贺辞今天又帮谁找鸡了,贺辞又跟谁打架了,贺辞又嘴欠被骂了,贺辞又给你送饭了……你自己听听,这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吗?”
白乐楹沉默了几秒。
“他……”她开口,又停住。
周晓棠等着她往下说。
“他挺好的。”白乐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晓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挺好的就行。”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站在巷子口说话,周晓棠捅了捅她胳膊。
“楹楹,你看那边。”
白乐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贺辞下车前,忽然转头看她。
“白乐楹。”
“嗯?”
“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他说,“谢谢你陪我回来。”
“走吧。”她说,“别怂。”
贺辞笑了。
“不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乐楹看见了对面电梯里出来的人。
盛应臻。
第二十三章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白乐楹和贺辞并肩走进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每一张脸都各怀心思。
盛应臻坐在沐广川身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沐绾绾挨着他,神情倨傲。
“白律师,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听说你调去青山县了?怎么,那边待不住了?”
桌上有几声轻笑。
白乐楹没接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贺辞替她开了口:“开会吧。”
会议正式开始。
前期沐家一直占优势,直到沐广川说投票表决。
“同意我接手公司的,请举手。”
长桌两侧,陆续有人举起手来。
沐广川放下手,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小辞,看来——”
“等一下。”
贺辞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爸留给我的股份,不是百分之三十五。”贺辞把文件推过去,“是百分之四十八。”
会议室里炸了锅。"
“小辞……”
“林叔。”贺辞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林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
白乐楹没出声。
等两人坐下,林叔才注意到她:“这位是……”
“白乐楹,律师。”贺辞介绍,“这三年在青山县,多亏她帮我。”
林叔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白律师,坐。”
三人落座,林叔开始说正事。
“你走以后,公司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叹了口气。
“沐家那边步步紧逼,先是抢了我们两个大客户,又在股东会上发难,说你爸走后没人能挑大梁,要求重组董事会。”
沐家。
白乐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他们手里有多少股份?”贺辞问。
“百分之二十三。”林叔说,“加上他们能控制的,大概百分之三十出头。”
“咱们这边,你爸留给你百分之三十五,但有一部分是老员工持股,现在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在跟沐家接触。”
贺辞沉默了几秒。
“沐家当家的是谁?”
“沐广川,他女儿就是那个明星,沐绾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白乐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问林叔:“他们想要什么?”
“全盘接手。”林叔苦笑,“你爸在的时候,沐广川就想入股,被你爸挡回去了,现在人走了,他们当然想趁虚而入,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五,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贺辞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林叔一一作答。
末了,林叔站起来:“小辞,你回来就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叔走后,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沐家。”他忽然开口,“你认识?”
白乐楹抬起眼。
贺辞看着她,眼神平静:“刚才说到沐绾绾的时候,你反应不对。”
“认识。”她说,“她是我前夫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