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姐,咱们慢慢说。”她走到两个女人中间,“谁是原告?”
“我!”胖一点的女人举手,“她家的鸡吃了我种的菜,一排小白菜,全给我叨光了!”
瘦女人立刻反驳:“你有证据吗?你亲眼看见是它吃的?”
“就它一只鸡在菜地边上转悠,不是它是谁?”
眼瞅着又要吵起来,白乐楹抬手制止:“好了,我问一下,损失大概多少?”
胖女人想了想:“也就……二十来块钱吧。”
白乐楹:“……”
二十来块钱,闹了三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这样,二十块钱,我出了,这事儿就算了,行不行?”
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了。
胖女人先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啥意思?我是图那二十块钱吗?我是要个说法!她家的鸡吃了我的菜,她得给我赔礼道歉!”
瘦女人也来了劲:“凭什么我道歉?说不定是你家的鸡吃的,你赖我!”
又吵起来了。
白乐楹站在中间,耳边嗡嗡响,忽然觉得,这场面比她在中院打的那些硬仗还累。
“噗嗤。”
一声笑从人群边缘传来。
白乐楹扭头看过去。
那个姓贺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笑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男人挑了挑眉:“笑你。”
“……”
“一看你就是城里来的。”
他慢悠悠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这俩老太太不是为钱,也不是为鸡,是三十年前就结下梁子了,那排白菜就是导火索,懂吗?”
白乐楹愣了一下。
男人已经绕过她,走到两个女人中间。
“王婶儿,李婶儿。”他嬉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行不行。”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这事儿说到底,谁也拿不出证据,对不对?”他指了指那只芦花鸡,“但鸡是活的,它能证明。”"
他难得在论坛发了言,只说了一句话:没有谁拿下谁,我们是互相选择。
就这一句话,论坛又崩了半小时。
后来她问他干嘛要解释,他说,我不喜欢别人那样说你。
当时她窝在他怀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手机不断推送词条。
#女律师倒贴豪门#下面的评论已经两万多条。
“所以她后来嫁给那个男的了??男的图啥啊?图她会舔?”
“辩论赛视频我看过,当时还觉得好甜,原来都是人家单方面倒贴,救命……”
“女律师,懂的都懂,为了上位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往下滑,滑了很久。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淹没在成千上万的骂声里。
“可是那个案子……我看过庭审直播,那个男的是被冤枉的啊,女律师帮他翻案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下面有一条回复:“帮渣男说话就是不对。”
白乐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其实她不在意那些骂声。
从做律师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职业注定会被骂。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站在人群里。
第二天,助理抱着一堆文件敲开办公室的门。
“白律,这个月的结案材料盛律都签过字了。”
“不过这份您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离婚协议?”
“盛律好像没仔细看,给签字了,您要不要和盛律说一下?”
助理将离婚协议递给白乐楹。
“没弄错,是我放的。”
盛应臻时间宝贵,不肯给她分秒,那她只好用工作途径来解决离婚协议的问题。
助理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犹豫一会还是开口了:
“白律,还有件事……”
“说。”"
“那你好好待着,我有空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白乐楹把手机揣进口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那些山她小时候爬过,知道哪座山上有野果子,哪条溪里有小鱼。
她曾经拼命想离开这个地方,去更大的世界,见更多的人。
现在她回来了。
兜兜转转十几年,最后回到原点。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白乐楹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人喊她:“白律师!白律师!”
第十二章
白乐楹循声望去,村口槐树下站着个中年妇女,正使劲朝她挥手。
“白律师!可算找着你了!”女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俺是王家庄的,俺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不给赔钱,俺听李婶儿说县里来了个律师,可好了,就寻思着来找你……”
白乐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您慢慢说,我记一下。”
“俺不认字……”女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没关系,您说就行。”
女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白乐楹记了满满三页纸。
临走时女人从篮子里掏出六个鸡蛋往她手里塞:“俺也没啥值钱的,这是自家鸡下的,你别嫌弃。”
白乐楹没收。
“等办成了,您再请我吃。”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午,她去县司法局报到。
办公室比她想得还破,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嘎吱作响的椅子,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看见她来,眼睛都亮了:
“白律师!可把你盼来了!咱们县太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了,这两年老百姓有冤都没处申……”"
贺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下更有意思了。”
第二天下午,白乐楹接到了周晓棠的电话。
“楹楹!今晚有空没?出来吃饭!”
“有空。”
“太好了!”周晓棠兴奋地说,“那七点,老地方见!”
大学时候她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好,便宜,学生时代的最爱。
白乐楹到的时候,周晓棠已经点好菜了。
“快快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白乐楹无奈地任她打量。
“瘦了。”周晓棠下了结论,“但是气色好了。”
第二十二章
锅底开了,周晓棠开始往里面下菜,一边下一边问:“说说吧,那个贺辞,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朋友。”
“朋友能陪你回来搞事情?”周晓棠一脸不信。
“我跟你说,楹楹,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三年你跟我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会提到他,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白乐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晓棠掰着手指头数,“贺辞今天又帮谁找鸡了,贺辞又跟谁打架了,贺辞又嘴欠被骂了,贺辞又给你送饭了……你自己听听,这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吗?”
白乐楹沉默了几秒。
“他……”她开口,又停住。
周晓棠等着她往下说。
“他挺好的。”白乐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晓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挺好的就行。”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站在巷子口说话,周晓棠捅了捅她胳膊。
“楹楹,你看那边。”
白乐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她咬着凉透的油条,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白……白律师?”那边声音哆嗦,带着小心翼翼,“我是孙大勇,您还记得我不?就是那个,那个讨薪的……”
白乐楹坐直了:“记得,怎么了?”
孙大勇是她临走前接的最后一批案子里的当事人,建筑工人,包工头跑路,他和十几个工友被欠了半年工资。
他老婆有病,孩子上学,一家子就指着他这点钱活。
案子不难,证据也全,她走之前都移交给了同事,按理说昨天就该开庭了。
“白律师,我……我收到通知,说案子不接了。”
孙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俺也不懂啥情况,就想问问您……是不是俺有啥材料没弄好?”
白乐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我帮你问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她直接拨给同事。
“孙大勇的案子怎么回事?”
同事沉默了几秒:“楹姐,这事儿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沐绾绾来律所了,接了个演律师的戏,说是要体验生活。”同事的语气复杂,“她看了几个案子,说孙大勇那个太土了,没意思,让推了。”
白乐楹听着,没说话。
“楹姐,盛律在呢,我能说什么?”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傍晚,白乐楹站在盛应臻办公室门外。
里面传来说话声。
“原来当律师这么无聊啊。”沐绾绾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抱怨,“早知道不接这个戏了,天天坐这儿看材料,看得我眼睛疼。”
盛应臻的声音带着笑:“多少人想来体验还没机会。”
“那是他们傻。”沐绾绾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我那天看了一个案子。”
“什么孙大勇,欠薪,包工头跑了,你说这种案子有什么意思?赢了能怎么着?那包工头又没钱,判了也执行不了,浪费时间。”
“而且那些人,哎呀,你是没见,材料写得歪歪扭扭的,字都认不全,我就奇怪了,这年头谁还不会写字啊?”
盛应臻回:“受教育程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