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有的,看的,哪个大夫都好,有大夫就好。”
少年来的时候是林兰接的,这就算是她的病人,祝青瑜看向林兰:
“林兰,给这位太太好好看看。”
林兰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有点懵懵的,倒是苏木反应快些,帮她接了诊费,还催着她: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呀!病人等着呢,我去给你弄水和帕子。”
林兰这才反应过来,一下有些慌,见祝青瑜朝她鼓励地点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朝病人走去。
虽说是林兰看诊,但她第一次独立出诊,担心她没经验慌张,祝青瑜便在一旁看着,这样万一林兰诊断拿不准或者诊断错了,可以帮她兜个底。
正守着林兰诊脉,身后有人问道:
“祝娘子,可是在忙?”
祝青瑜转身看去,见是等了整整一天才来的顾大人,顾大人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熊坤,两人皆站在诊室外,不知看了多久。
林兰这边是关键时候走不开,顾大人那边也是有正事,楼下又乱糟糟的,没有顾大人坐的地方。
唯一能正式招待客人的地方,就是二楼套间,里间虽住人,中间有隔断,隔断外间就是个小书房。
祝青瑜走出去,迎着顾昭往楼梯而去:
“我这里有个要紧的病人,暂时走不开,劳烦两位大人,到楼上稍坐,我稍后就来。田妈妈,给两位大人上茶。”
虽是第一次看诊,刚接手时有点慌,但林兰很快进入状态,望闻问切后,定了脉案,来找祝青瑜看。
祝青瑜看脉案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紧张地看着她,现场静得能落针。
林兰尤其紧张,紧张到甚至和病人一般额头冒汗。
但她的脉案其实写的非常准确,和祝青瑜刚刚上手诊过的结论一致,甚至考虑到这一家的经济条件不允许,连开的药都尽量用的便宜的药,可以说是考虑的非常周全。
祝青瑜看向她,鼓励道:
“很不错。”
因为这个很不错,一整天都蔫了吧唧的林兰一下两眼放光,整个人都精神了,拿着脉案就去交代病人怎么抓药,怎么煎药,用药。
见这边应该已经差不多了,祝青瑜出了诊室,上了二楼去找顾昭。
熊坤站在门外守着门,见祝青瑜来了,小声交代道:
“顾大人昨日有急事去了金陵,因与娘子今日有约,又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这两天一夜都没休息,待会儿娘子可千万长话短说,让顾大人能早些歇息。”
祝青瑜点点头:
“我晓得了,多谢熊大人提点。”
祝青瑜推门而入,外间小书房还留着茶,却是空无一人,里间的门倒开着。
到门口一看,顾大人竟侧躺在里间的床边,和衣而眠。"
两个身型娇小的小娘子挤不进来,一人握了根大棒子,在门口张望。
身宽体胖的田妈妈当场告状:
“祝娘子,齐叔被他们扣住了!你有没有事?”
刚刚祝青瑜听到的巨大的声响,就是田妈妈见有生人深夜闯入还抓了齐叔,故而踢翻铜盆预警发出的。
祝青瑜看向顾昭,还未开口,顾昭先道:
“事出紧急,冒犯娘子了。熊坤,去把人放了,好好请个罪。”
屋里一个壮汉口中答是,朝祝青瑜等人拱拱手,出门而去。
祝青瑜朝两个妈妈安抚地点点头,俯身查看谢泽的伤口,伤口宽而深,万幸未伤及肺腑,病人失血过多,很是凶险,需得立刻止血,因而吩咐道:
“田妈妈,去取干净纱布来,多取些,赵妈妈,去端热水来。”
又吩咐门口的两个小娘子道:
“苏木,去弄麻药和伤药,林兰,取我的药箱来。”
两个妈妈并两个小娘子各自领命,视这一屋子的男人如无物,横冲直撞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祝青瑜看向顾昭:
“病人失血过多,伤口必须缝合,否则止不住血,侍郎大人可同意我动针?”
现在还没有其他大夫用缝合的方法治伤,祝青瑜这两年已经经历过很多了,出格的方法,病人的家属未必接受,不提前说清楚,冒然在皮肉上用了针,家属受惊来扭扯,反而坏事。
顾昭倒不像受惊的样子,只问道:
“伤口动针,你可有把握?”
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祝青瑜从不在医术上托大,保守答道:
“未有万全把握,但不缝合,他必死。”祝青瑜和顾昭说话间,两个妈妈并两个小娘子,捧纱布的捧纱布,拿药的拿药,端热水的端热水,提药箱的提药箱,手脚麻利地又回来了。
一屋子碍事的男人躲闪腾挪不开,顾昭吩咐道:
“其余人都出去,别碍着大夫诊治。”
又对祝青瑜道:
“那便托付给祝娘子了,如何治,皆凭大夫做主。”
病人病情凶险时,最忌讳家属情绪不稳定在一旁闹事捣乱,难得遇到顾侍郎如此行事果断又情绪稳定的家属,自然要物尽其用,祝青瑜又叫住他:
“侍郎大人请留步,病人可能会中途醒来,请留一个力气大的郎君帮忙按住病人。”
顾昭缓了脚步:
“我来吧。”
正如祝青瑜所料,没有麻药,生缝伤口的剧痛,便是昏迷中的谢泽也硬生生被疼醒过来,他瞪大着眼睛喘着气盯着祝青瑜,死死抓住了她缝针的手腕。
眼看缝到一半的伤口又要被挣裂开,祝青瑜看过去,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你这个旁人,可是姓雷?柳文焕,你这是拜错了佛,走错了门路。本官是不是跟你说过,雷大武是皇上要杀的人,本官没这个本事,保不了他。”
柳大人见顾大人缓了语气,便知事有转机,忙道:
“是是,皇上要杀的人,那自然是该死的。只是所幸,不是也没人见过雷大武长什么样吗?说起来,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报效朝廷,孝敬大人的。待章家的位置空出来了,若大人能让他补了这总商的缺,如此不废一兵一卒,自然盐枭雷大武也没了,今年缺的盐税也有了来路,皇上那边更能漂漂亮亮交差,大人还能得尝所愿,岂非四全其美之上上良策?”
听到这里,顾昭语气中甚至带出了几分松弛:
“想得如此周全,看来,你们早盯上章家了,你这哪里是成我的美,分明是借着我的名头,成你们自己的事。”
柳大人陪着笑:
“不敢,不敢,大人您有所不知,章敬言这个人吧,很有些不上道,留着他,怕会坏了大人您的好事。”
……
屋内,顾昭和柳大人密谈许久。
门外,熊坤和长随则一左一右守着门。
熊坤是备着顾大人传召,长随则是惦记着今日世子爷用个晚膳都连见两拨人,屋里沐浴的东西都还来不及收拾。
守了许久,柳大人终于推门出来了,朝熊坤点点头,满面喜色而去。
里面顾昭吩咐道:
“熊坤进来。”
熊坤见柳大人这欢喜样,心中想着,看来聊的不错,推门进去,转过屏风,和顾大人眼神对上,却见顾大人满目寒霜,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被顾大人用如此眼神看着,熊坤心中一紧,忙低头行礼:
“大人,您找我。”
顾昭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吩咐道:
“派人盯着柳文焕,他那几个师爷也盯着,好好看着他们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办了什么事,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熊坤垂首答是,正要走,顾昭又道:
“再派些人,守着章家和祝家医馆,她若出门,只要没危险,别拦着她,派人暗中跟着。”
顾昭没有说她是谁,熊坤居然也没问,显然对顾昭口中的她是谁了然于心,熊坤再次垂首答是,行礼而去。
用过晚膳,长随带着人收拾浴桶,薰笼和碗碟,屋里都是人,顾昭便避到了旁边厢房,随意拿了本书看。
没过多久,长随竟捧着条帕子进来,满脸为难地将帕子呈到顾昭面前:
“世子爷。”
一条浅青色的素帕,是刚刚见她用来擦身上水的那条。
他自以为的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本想让它烟消云散,随风而去,谁知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竟已是人尽皆知。
柳文焕知道,熊坤知道,甚至连长随都知道。
顾昭取过素帕,一脸平静地问长随:"
“多谢顾大人挂念,一切都好,我这几日没去医馆,一是因家中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故而不得闲,另外我也想着,虽帮不上大人的忙,至少也别给大人添麻烦。我若出去,就怕又被柳大人牵扯上,平白坏了您的正事。”
顾昭依旧那么温和有礼地笑着: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祝娘子对我有什么误会,要么怀疑我跟柳大人是同谋,要么怀疑我有什么不轨之心,不然也不至于我刚坐下,你就要关门送客?”
祝青瑜完全没料到顾大人说话会这么直白,今日真的是,一句接一句被人这么贴脸当面问,场面实属有些尴尬。
而且有这么明显么?她明明觉得自己还遮掩的不错的。
她对顾大人,要说有所怀疑,怀疑他是什么坏人,那倒不至于这么是非不分。
同样,她既是有夫之妇,年纪还比顾昭大,就更不会自作多情,会觉得顾昭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公子会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情的想法。
但她处处避着顾昭,不想跟他有牵扯,倒也是真的。
要具体说什么缘由,大体是因为,哪怕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她从骨子还是那个从现代社会来的,对这个社会还有不少隔阂感的小老百姓。
她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的奢华生活,也不具备摧眉折腰事权贵攀高枝的技能,既没有穿越了就要轰轰烈烈干一场封侯拜相的事业的雄心,更没有游离于各个世家公子间去谈个十几场刻骨铭心的恋爱的想法。
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心中所愿不过是,能有一技傍身,保自己衣食无忧,再好点就是能再收个三五个学医的徒弟,传道授业解惑,如此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而顾昭身份地位又高,来扬州办的又是禁私盐的大案,注定是要在扬州掀起一场风雨的,一眼望去,就是大大的麻烦。
面对这样的人,她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什么交情都不想攀。
但再是不想攀交情,更加不能得罪了,顾大人都这么问了,祝青瑜立马表忠心,回道:
“大人说笑了,大人能来,我欢喜不及,全家与有荣焉。大人去医馆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顾昭今日来,还真的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碗,看向遥远的楚河汉界那头的祝青瑜,问道:
“柳大人呈给本官一本账本,乃盐枭雷大武与章家勾连贩私盐的罪证,本官今日来,正是想问一问祝娘子,章家可有行贩私之事?”
顾大人轻言细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祝青瑜想的是远离麻烦,没想到麻烦层出不穷,滚滚而来,愈演愈烈。
贩私盐,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原来这个柳大人,既不是要用她巴结顾昭,也不是要用她害顾昭,而是要置章家于死地。
到了如此地步,只是躲避已是无济于事了。
祝青瑜站起来,踏过她亲自划下的楚河汉界,一直走到顾昭身边,神色严肃,郑重行礼道:
“我敢保证,绝无此事,请大人明查,也给我章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大人之恩德,感激不尽。”拜谢大恩感激不尽这种漂亮话,上次祝青瑜在扬州府衙也说过,纯粹是表态度表决心用的。
章家所有的生意祝青瑜都清楚,每月的账本她几乎都看过,所以她有这个自信,章家贩私盐这事站不住脚,纯属诬告。
同时她也相信,以顾大人之正派的人品和高贵的身份,一定会秉公执法,不偏不倚,查清真相,是不会真的要她送什么孝敬的。
甚至顾大人在扬州这些时日,不管是章慎还是祝青瑜都不敢给顾昭送银子,担心弄巧成拙,反倒败坏了章家在顾大人眼中良善的形象。
结果顾昭听了她这空泛的漂亮话,看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她,居然真开口问:
“怎么个感激不尽法?祝娘子,你准备怎么谢我,愿闻其详。”
居然还能追着问,不会是真的来找她要钱的吧?和顾大人刚正不阿的形象也太不符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