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祁同伟为了改命,为了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主动申请加入了他们缉毒大队。那时候的祁同伟,是真的豁出了命在拼。多少次深入虎穴,多少次险象环生,他都冲在最前面。
张峰还记得,自己受伤退场后,听说,有一次围剿毒贩,祁同伟身中三枪,一枪打在肩膀,一枪擦过肋骨,还有一枪,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直到把最后一个毒贩制服,才昏死过去。
那一次,他立下了一等功,成了人人称颂的缉毒英雄。
可是,这样的英雄,依旧默默无闻,依旧得不到提拔。因为梁璐的父亲还在台上,那座大山,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张峰看着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倔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愤恨和不甘。他为祁同伟感到不公,为这个世道感到心寒。可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队长,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除了陪着他骂几句娘,什么忙也帮不上。
后来,祁同伟结婚了,娶了大他十岁的梁璐。那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却没有邀请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张峰他们没有怪他,他们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祁同伟向上爬的一块垫脚石,是他向现实妥协的无奈之举。
再后来,祁同伟一路高升,从市局到省厅,一步步坐到了厅长的位置,成了汉东警界最年轻的一把手。
他们这些老战友,虽然断了联系,却都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消息。每次听到祁同伟又立了功,又升了官,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喝上一杯酒,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在他们眼里,祁同伟似乎成功了,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挣脱了命运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张峰甚至不止一次地给以前的队友们说过:“都别去找同伟,也别联系他。他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上面的争斗有多凶险,你们想象不到。我们都是小人物,别去给他添麻烦,别让他因为我们,落人话柄。”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官场博弈,可他知道,祁同伟走的这条路,不容易。
“你们是我心中的一片净土,”祁同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是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人,是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交给你们的存在。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不联系你们,不是我忘了兄弟情分,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是我不想你们和我扯上任何联系。因为这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不想把你们这些纯粹的人,牵扯进来,不想让你们染上这官场的污泥!”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他看着张峰,眼神里充满了叹息,道:“如今,我可能自身不保了。上面下来了一位新的一把手,叫沙瑞金,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就是要对我们这个派系动手。我祁同伟,就是他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最后见你一面,也许,这一面,就是永别了!”
祁同伟终究没有说出他的计划,没有说出他和高小琴的那些勾当,没有说出他准备孤注一掷,和沙瑞金对抗到底的决心。
因为他不想,不想让这些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奉献给了缉毒事业的兄弟们,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血的缉毒警察,知道他早已在权力的漩涡里,变得面目全非。他不想让他们心中的那个英雄形象,轰然倒塌。更不想让这些干净的人,因为他,染上洗不掉的污点。
听着祁同伟的话,张峰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抓住祁同伟的胳膊,语气急切,带着浓浓的焦虑:“同伟,你别胡说!没有别的办法吗?你可是省公安厅厅长,你是立过一等功的英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他们不能……”
“呵呵,”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悲凉,“谁会记得呢?英雄?在权力面前,英雄又算得了什么?当年我身中三枪,差点丢了性命,也没见有人记得我的功劳。现在,我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且,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祁同伟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是他必须争这么一下。因为他祁同伟,既然穿越过来了,代替了原来的祁同伟,这辈子跪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跪第二次了。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他也要争那一线生机,也要胜天一子而非半子!
“同伟,你……”张峰看着祁同伟那副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他那条瘸腿因为激动,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同伟,你别这么说!我们几个老兄弟都还在呢!虽然我们现在都是小人物,没权没势,我还是个瘸腿的残疾人,可我们也是拼过命的!你要是有难处,一定不要忘记我们几个老兄弟!小强,小方,小牛,他们可都还在呢!你别轻易放弃,哎呀,你急死我了!有什么不方便你出面的,你尽管开口!别忘记兄弟们,兄弟们愿意为你,再拼一次命!”
张峰的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血性和决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刻,张峰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瘸着一条腿的退役缉毒队长,将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不懂什么上面的斗争,不懂什么派系博弈,不懂什么政治手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兄弟,是他带过的兵,是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枪林弹雨里厮杀的英雄。现在,这个英雄要被人逼上绝路了,他不能坐视不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于一旦。
“队长,你别激动,”祁同伟看着张峰泛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张峰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也不一定就是我输,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峰猛地打断了。
“还逞什么强?”张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刚才说了,你们的对手,是新来的一把手!那是谁?是省委书记!比你高多少级,我不知道吗?当年,一个梁璐的父亲,就能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是省委书记,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张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咳嗽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咳咳,不说那些陈年旧事。同伟,我们这些兄弟,没什么大本事,不能帮你呼风唤雨,也不能帮你扳倒对手。但是你放心,我们是值得信任的,为了你,大不了,就是一条命罢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茶室里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顺着呼吸道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队长,我需要你们立刻动身去京城,帝豪苑小区,3栋701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峰脸上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将核心目的托了出来:“那里有赵德汉藏匿的赃款,数额巨大,你们要想办法安全运出来;更重要的是,他卫生间天花板里有一本账本,记录了所有交易明细,必须完整取回。另外,”祁同伟的眼神沉了沉,“取走账本后,给我留下一本空白账本,扉页上,只写‘账本’两个字。”
张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当年也跟侦查办案打过交道,见过不少贪腐案例,可一个小小的处长,居然能贪到如此地步,还是让他暗暗咋舌,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明白祁同伟为何要留下这么个耐人寻味的空白账本,也不清楚运走赃款的真正用途,但他知道,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该多问。
“放心,同伟!”张峰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当年我们执行秘密任务,转移物证、潜入侦查的活儿干得多了,小方的开锁手艺、小牛的反侦察能力,都是顶尖的,绝对不会出岔子。”
“嗯。”祁同伟缓缓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张峰面前,“这笔赃款我后续会找人洗白,留着应对后续的变数。这张卡里是我全部的干净积蓄,不多,五十万,你们拿去当活动经费,买装备、通关系,都用得上。”
张峰没有丝毫推辞,直接将银行卡揣进了口袋——他知道,办这种事处处都要花钱,客套只会误事。
“同伟,你就在汉东等我消息,最多三天,我一定把事情办妥!”说完,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茶室,背影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看着张峰的身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祁同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普洱,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孤绝。原身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能真正信任的人寥寥无几。
这种赌上身家性命的大事,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下属、同僚,一个都信不过,唯有张峰这帮当年一起在枪林弹雨里闯过的兄弟,才值得他托付后背。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思绪飞速运转。赵德汉那边,留下空白账本,就是要给侯亮平一个下马威——明明知道有账本存在,却拿不到实质性证据,只能有苦难言。而且,知道账本的人多了,那,就说不清了。
侯亮平想来汉东?可以,但绝不能让他带着查办赵德汉的功劳过来,只能让他灰溜溜地铩羽而归,锐气尽失。
而更让他忌惮的,是香江的杜伯仲。那个老狐狸手上握着高育良的致命把柄,那才是真正能动摇他根基的东西。
没有高育良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冲锋陷阵,他一个小小的厅长,根本没资格跟沙瑞金、田国富这些人掰手腕。只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赵德汉的麻烦,稳住阵脚。
又在茶室里静坐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异常后,祁同伟才缓缓起身,理了理熨帖的西装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汉东省的省会城市笼罩在一片繁华的夜色中,可这繁华背后,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他驱车前往的,是高小琴找的那个小院。车子在院门外停下,祁同伟观察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路灯泛着柔和的暖光,高小琴早已站在屋檐下等候。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看到祁同伟进来,立刻露出了一抹巧笑嫣然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我的祁厅长,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说着,她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祁同伟的胳膊。柔软的触感顺着衣袖传来,尤其是胸前那饱满的弧度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臂,让祁同伟的身体骤然一僵。若不是融合了原身的记忆,经历过无数场合的应酬,他此刻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走进屋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祁同伟脸上的客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挣脱开高小琴的手,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沉声道:“小琴,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以前了。”
“怎么了?”高小琴察觉到他语气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在他身边坐下,担忧地看着他。
“上面派了沙瑞金当省委书记,田国富当省纪委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们来汉东,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清理赵家留下的残余势力——说白了,就是针对我和老师。老师还有退路,他根基深,名声好,大不了退居二线;可我,没有任何余地,只能跟他们死磕到底。”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她下意识地抓住祁同伟的手:“同伟,那我们……我们一起出国吧!这些年山水集团也赚了不少钱,足够我们在国外安稳过一辈子了,没必要在这里冒险。”
“出国?”祁同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嘲讽,“像老鼠一样,一辈子躲在国外,见不得光?我祁同伟寒窗苦读十几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难道就落得个亡命天涯的下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高小琴最后的侥幸,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小琴,我要斗一场。我要胜天半子,不能就这么认命。如今,山水集团是我在明面上最大的破绽,它牵扯到赵瑞龙,牵扯到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必须尽快处理。”
“你想和山水集团切割?”高小琴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可是……赵瑞龙那边不会同意的。他把山水集团当成自己在汉东的摇钱树,怎么可能让你轻易脱身?”
“我知道急不来。”祁同伟摆了摆手,语气凝重,“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你去办。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他手里有集团所有账务的备份,那是能置我们于死地的东西。你必须想办法让他把备份交出来,然后立刻送他出国,永远不要再让他出现在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