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过去,又落满,再刮过去。
周而复始。
“怎么一个人在车站?”
他忽然问。
裴怡看向他。
“我看你很久之前就站在布尔津的网红大桥边了。”
他说,“等的人没来?”
裴怡愣了一下。
很久之前?
她为了找酒店,已经徒步走过了三个十字路口,从大桥那边一路走到这里。
先去了大桥旁边那几家,满房;
又沿着主路往东走了十分钟,问了两家,满房;
最后拐到这条路上,走到这个公交站,才停下来叫车。
他怎么知道的?
这家伙,难道一直跟踪她?
她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罗桑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没跟踪你。”
裴怡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只是正好这个时间点接了几单网约车。”
他说,“大桥后面那条美食街,有几家餐厅,客人吃完饭要回温泉酒店。我正好顺路,接了几单。”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他方向盘上的logo,又抬头看他。
“你这大G,”她指了指,
“用来跑网约车?”
“嗯。”
“你老板不得杀了你?”
罗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
“没事,我老板不知道。”
裴怡:“……”"
裴怡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把粉笔字擦掉。
粉笔灰飘起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在塔公的第三年,结束了。
裴怡又开始带高一新来的一批。
学生不乖的时候,她还是那句老话:
“别吵了,你们可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这话是她高中时候班主任常说的。
当年她在底下听着,心里翻着白眼。
觉得老师又在PUA他们。
现在轮到自己站上讲台。
才发现这句话根本不用过脑子,张嘴就能出来。
跟条件反射似的。
底下的学生迅速安静了两秒。
然后继续交头接耳。
裴怡叹了口气。
行吧,确实是“最差的一届”。
高一学业压力不似高三那般紧张。
不用起早贪黑地补课,也不用盯着每个学生的模拟考成绩。
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有时候下午没课,就搬把椅子坐在宿舍门口晒太阳。
看远处的雅拉雪山,看成群的牦牛慢悠悠地移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新一年寒假来临之际,裴怡算了算时间——
四年了。
她在塔公,已经待了整整四年。
上一年因为高三冲刺,她寒假只在家待了六天就匆匆赶回。
她心里放心不下那十四个学生。
今年不一样。"
白雾散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刚才不觉得怕,现在才开始后怕。
如果这辆大G没出现——
她不敢往下想。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裴怡转过身。
大G的车门开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雪下得正大,路灯昏黄。
那人站在车旁,逆着光。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很高。
很直。
肩膀很宽。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光下。
裴怡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皮肤是高原常见的偏黑色,晒得很匀称。
但不是多吉那种少年人的黑。
而是成年男人那种沉淀下来的、有质感的肤色。
下颌线条硬朗,从耳际到下巴,像刀削出来的。
鼻梁高挺,眉骨很高。
眉毛浓黑,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睛。
眼睛是深褐色的,比多吉的琥珀色更深更沉。
像藏了太多东西,看不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抵着下颌,衬得脖颈修长。
毛衣是贴身的,裹着他的上半身,能清晰地看见胸肌的轮廓——
饱满的,有力量的。
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状。
而是常年运动留下的、恰到好处的结实。"
手机响了一下,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裴老师,你睡了吗?
裴怡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你没睡。
裴怡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说真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真的比我帅。你考虑考虑?
裴怡盯着屏幕,气得笑出声。
这什么品种的小狼狗?
表白被拒,转头就开始推销自己亲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句话——
“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妻的。”
裴怡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她在想什么?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睡觉。
别想了。
三个男人,她想都不敢想。
送走高三那十四名学生的那天,塔公草原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把黄土操场淋成了深褐色。
裴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背着行李往外走。
有人回头冲她挥手。
有人喊“裴老师再见”,喊了好几遍。
她笑着挥手。
一直挥到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课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堂课的板书。"
“另外,我不是gay。”
裴怡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这人会读心术吗?
她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够安全带。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脸往下,滑过脖子,在米色包臀裙遮不住的那截大腿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轻。
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她听得很清楚。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你介意我在车里抽根烟吗?”
“不介意。”
他点了点头,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单手滑动防风打火机的滚轮。
呲的一声,火花闪过。
烟头燃起一点红光。
他别过头去,朝着打开一条缝的车窗吐出一口烟。
然后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败败火。”
裴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迷茫。
败火?
败什么火?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包臀裙本来就短。"
他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应该是下车时随手披上的,还没穿好。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随即这男人抬手拿着刚摘下来的护目镜。
他看着她。
没有笑,没有打招呼。
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往下,在她的丝袜美腿上停了一瞬——
不是前面那两个男人那种黏腻的、让人恶心的打量。
而是一触即离的扫过。
像雪落在皮肤上。
凉了一下,很快就化了。
然后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裴怡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哭。
不然现在会显得更狼狈。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可是人家还没开口。
她先道谢,会不会显得太自作多情?
万一他只是停车下来透透气呢?
雪越下越大。
她站在公交站台边。
他站在大G旁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裴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男人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摘了护目镜,站在那儿,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远处,刚才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已经完全消失在雪夜里。
布尔津的街道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