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程橙这丫头。
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发这种表情包。
一发这个,准没好事。
她打字:有屁快放。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显示了半天,一条消息才蹦出来。
程橙:那个……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裴怡:说。
程橙: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裴怡:说。
程橙:那个……我跟我前男友复合了。
裴怡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前男友?
程橙那个谈了一年多、分手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见的前男友?
她打字:你再说一遍?
程橙:我跟他复合了……就这几天的事……
裴怡:……
裴怡:你脑子被驴踢了?
程橙:哎呀你听我解释——
裴怡:你解释。
程橙:那个……他不是鄂尔多斯的嘛。我以前只知道他身材好,那方面也特别行,结果最近才发现——他家里还超级有钱!!!
裴怡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鄂尔多斯。
最近网上确实火得一塌糊涂。
什么“内蒙古男人那方面天生优势”,“鄂尔多斯遍地煤老板”。
短视频平台上刷屏似的推送,她也刷到过不少。
评论区里一片哀嚎。
说想去内蒙古旅游的,说想嫁到鄂尔多斯的。"
罗桑有女朋友吗?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张合照。
一群人站在滑雪场门口。
有男有女,都穿着滑雪服,戴着护目镜,对着镜头笑。
罗桑站在中间,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配文:
将军山雪季开板,今年的第一批客人。
哦,已经是去年了。
今年的雪季好像要下周才开板。
裴怡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之前那些滑雪场的宣传照。
也许他没骗人。
还真是个滑雪教练。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对话框。
他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
头像是那座雪山,名字是“罗桑”。
裴怡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照片。
那些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她笑了一下。
算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温泉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正好。
她脱掉浴袍,慢慢滑进池子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真好啊。
有钱人的生活。
她靠在池壁上,看着窗外的雪,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两千五一晚的房间,他说免费就免费。
他家亲戚开的。
那他家里,到底是什么条件?"
洗完之后,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忽然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在车里,她涂润唇膏的时候,他盯着她的唇。
她换上牛仔裤上车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裴怡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想什么呢。
她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蛋卷头吹起来比长头发省事多了。
她吹了才十几分钟,就把头发吹干了。
蓬松的卷发堆在脑袋上,衬得她五官更加娇俏。
她把吹风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还停留在他最后那句“我客人他们都挺喜欢吃”。
裴怡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白,和无边的夜。
室外温泉池还在冒着热气。
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晃悠悠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声音。
他说的那些话,那个前台小姑娘暧昧的眼神——
还有那句“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裴怡撇了撇嘴。
什么“你们小姑娘”。
她实岁二十六,虚岁都二十八了。
还小姑娘呢?"
搞半天还是个海王?
她对着屏幕,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酸溜溜的语气,自己都被自己气笑了。
她打字:那你知道的还挺多。
对方正在输入中……
罗桑:不是啊,我客人他们都挺喜欢吃。
裴怡看着这条回复,愣了一下。
客人。
又是客人。
她想起刚才那个前台小姑娘说的——
“这次就带了一个”。
看来他说的“带客户”,应该是真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客人”这两个字。
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好像更酸了。
估计清一色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貌美小姑娘。
都是来滑雪拍美照的。
她没再回。
他也没再发。
两个人的对话框就这样干巴巴地结束了。
裴怡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户上轻微的簌簌声。
温泉池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这一晚上折腾的,好累人。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脱衣服。
牛仔裤,毛衣,打底裤,内衣。
她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
更离谱的是,还担心她找个藏族男朋友。
裴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妈不知道。
她在这边待了三年多,最护短的就是这帮藏族学生。
谁说他们不好她跟谁急。
亲妈也不行。
更何况,多吉考上的可是无锡的学校。
她的家乡。
江南大学,她小时候路过多少次,梦寐以求的学校。
她自己都没考上。
手机又响了。
裴怡伸手捞过来一看,是程橙发来的微信。
程橙:裴小怡!!!在吗在吗在吗
裴怡嘴角弯了弯。
程橙是她高中同桌。
从高一开始两人就黏在一起。
大学虽然没考到一个城市,但寒暑假从来没断过。
毕业之后程橙回了无锡,考进了体制内。
每天朝九晚五,活得安安稳稳。
程橙的人生仿佛没有败笔。
唯一的人生污点可能就是程橙曾经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内蒙古的男朋友。
她爱的死去活来,哭的昏天黑地,最后还是分手了。
裴怡来了塔公,信号不好的时候多,信号好的时候少。
但两个人硬是靠着每天打卡续火花,把抖音的“小火花”图标续了三年多没断。
用程橙的话说,
这叫“电子闺蜜,永不掉线”。
裴怡:在。刚跟我妈吵完架。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橙:又催婚了?"
车厢里的氛围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好看——
下颌线硬朗,鼻梁高挺。
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怡赶紧收回目光。
她想起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打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写的是:
如果你有读心术,大概就能懂我的隐喻。
当时她还不太懂这句话。
如果暗恋如此明显,为什么另一个人会感觉不到呢?
现在她有点懂了。
可能不是感觉不到。
可能是在故意装傻。
也可能,是根本不想懂。
她正发着呆,思绪还飘在歌词里。
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转过头,正对上罗桑的眼睛。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裴怡愣了一下,赶紧把思绪从歌词里拽回来。
“罗桑……”
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有些奇怪。
这名字听着倒也不像是汉人。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可能是对方姓罗。
她有个同事就姓罗,叫罗浩,很正常。
她的目光无意间往下扫了一眼。
忽然注意到他衣服领口露出一抹绿色。
是一条项链。
绿松石的,没有经过太多打磨,保留着石头原始的纹理和质感。
用黑色的绳子串着,贴在他的锁骨下方。
那颗石头不大,但颜色很正,在黑色毛衣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裴怡心里一动。"
前面白色轿车里,那个刚迈出一条腿的男人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后面,眯缝眼眯得更小了。
想看清这辆突然冒出来的大G是什么来头。
喇叭又响了。
比刚才更响,更长。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张嘴就要骂——
“他妈的谁啊——”
他旁边那个三角眼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
新A。
乌鲁木齐的牌照。
尾号——66666。
全是6,夹着几个8。
那男人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得罪不起。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大G,又看了一眼站在公交站台边的裴怡。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妈的。”
他嘟囔了一句,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
随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三角眼没说话,赶紧把车窗摇上去。
白色轿车的引擎响了两声。
轮胎碾过积雪,往前蹿了出去。
尾灯在雪夜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裴怡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怡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
能闻到他颈间的气息。
那股古龙水更浓了,混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让人安心。
酒精扩张了她的五感。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的起伏。
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稳健,从容。
她的心脏兀然深刻地跳动着。
砰砰砰的,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
灼烧感,从心脏开始。
一路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眼眶。
凌晨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从她眼尾滴落。
滴在他手背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下。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酒店大堂,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裴怡趴在他背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酒精。
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
也许是他。
也许只有她自己。
电梯在五楼停下。
门打开,他背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走到5106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