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杯子又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雪还在下。
长岛冰茶的后劲确实大。
裴怡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那杯酒。
只记得喝到最后,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被冰得有些发麻。
他的轮廓在眼中逐渐被酒气浸润模糊。
她看着那张脸——
她的目光像潮汐往复的浪,一次又一次地涌向他。
明明是伸手就能触碰的刹那距离,却在光线中静默涣散。
她希望这点爱意能留在今夜。
明日就会忘记。
可是酒精把所有的理智都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了液体。
从血管里流过,把心底那些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都带了出来。
她的欲望被黑夜吞噬。
即使只有一面之缘。
裴怡忽然觉得罗桑那双深情的眼在她心中无限放大。
大到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酒杯是她指尖无法托承的,流失的河。
酒液早就没了,只剩几块融了一半的冰,和杯底一层浅浅的水。
她的血液流得那样慢,像川西稻城的河流。
高原上的河,水总是浅的,露出平时没在水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夜风穿过时,也会轻轻鸣响。
她的躯壳,此刻也在轻轻鸣响。
“你喝醉了。”
罗桑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裴怡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又看了一眼她已经见底的酒杯。"
座椅是加热的,臀部和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冻麻的腿开始慢慢恢复知觉。
裴怡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舒服了。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幸福。
就这么仰着脸愣了几秒,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很失礼——
刚上陌生人的车就这么放松,像什么样子?
她赶紧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但那双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开始四下打量。
这辆车的内饰是真豪华。
真皮座椅包裹性极好,坐上去整个人都被托住。
中控台是大面积的碳纤维饰板,摸上去质感冰凉。
柏林之声音响的金属罩子在氛围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方向盘是Nappa真皮包裹的,缝线精致得一丝不苟。
连脚垫都是绒面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档把——AMG。
心里默默吸了口气。
这车,不便宜。
“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偷瞄。
裴怡转过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大脑又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反正不能去你家。”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裴怡,你好歹是个老师。
你是个乖乖女。
你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说这种话?"
池子旁边立着几尊石刻的佛像,落满了雪。
正慈眉善目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堂里摆着几组真皮沙发。
深棕色的,配着色彩鲜艳的藏式靠垫。
茶几上放着新鲜的百合花,还有切好的水果和矿泉水,供客人自取。
空气里有淡淡的藏香味。
混着檀木和某种雪域植物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前台在大堂右侧,是一整面深色原木打造的长台。
台面是天然石材,纹理像流动的山水画。
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摄影作品——
雅拉雪山的日出,裴怡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过她不明白这里怎么有川西的摄影作品。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那个玻璃穹顶,嘴巴微微张开。
太高档了,她想死。
这也太豪华了吧?
而且感觉是藏族人开的。
她扭头看向罗桑。
他正站在前台边上,一只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
好像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裴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这才看清前台的小姑娘。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挺漂亮。
化着精致的妆,眼睛很大,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穿着酒店的藏式制服——
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
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
簪子头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她正看着罗桑,笑得眉眼弯弯。
“罗桑哥,好久不见啊。”"
罗桑没动。
他目视前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该死。
他在心里道了一句。
裴怡放好袋子,坐正身子,发现他还愣着。
“怎么了?”
“没什么。”他发动车子,
“还买了别的?”
“嗯,买了件毛衣,还有打底裤。”她说,
“带的衣服不够穿。”
罗桑看了一眼后座。
他记得刚才帮她搬行李的时候,那个24寸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但他没多说什么。
“走吧。”他说。
车子重新驶入雪夜。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那五百块钱的转账。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把转账退了回去。
然后打字:
谢了,但不用。
罗桑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趁着红灯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还挺倔。”他说。
裴怡没理他。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想:
反正程橙分了那五万块钱,她现在也算是小富婆了。
虽然这个“富婆”的资产,全靠闺蜜从矿二代手里圈来的分手费。
但钱就是钱,不丢人。
她偷偷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男人。
侧脸还是那么好看。"
“我正好今天休息,有点无聊。”
他说,“就接了几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跑的尊贵专享。”
裴怡听这话哪里听哪里不对。
尊贵专享?
用大G跑网约车,还尊贵专享?
但她懒得深究。
毕竟这男人身上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她要是一个一个问,估计能问到明天早上。
而且说实话,她现在也没那个精力——
冻了那么久,坐在暖风十足的车里,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脑子都不想转。
“你长这么帅,”她随口说,
“又开大G,上你网约车的小姑娘不得偷着乐死。”
罗桑转过头看她。
“那这位女士,”他说,
“你呢?”
“我什么?”
“也在偷着乐?”
裴怡被问得一愣。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等着看她怎么接招。
裴怡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这男人,看着闷声不响的。
怎么一开口就让人噎住?
见她被问住了,他又补了一句:
“你长得也不太像缺男人的样子。”
裴怡愣了一下。
这是在夸她漂亮吗?"
裴怡:你怎么知道?
程橙:阿姨每年固定节目,我都背下来了。先说你年纪大了,再问有没有对象,然后介绍相亲,最后警告你别找藏族的。
裴怡:……
裴怡: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程橙:这叫闺蜜的直觉。
裴怡正要回,对话框里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程橙:哎对了,我听说康定的男人那方面特别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试过没?
裴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三秒。
她打了三个问号发过去:???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装傻,我问真的。
裴怡:你有病吧。
程橙:哎呦喂,裴老师害羞了?
裴怡:我没害羞,我只是觉得你脑子进水了。
程橙:那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橙打字速度飞快,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程橙:我听说藏族男人都特别猛,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公狗腰,啧啧啧。
程橙:你在那边待了四年,就算没试过,总见过吧?
程橙:别藏着掖着,快说快说!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脑海里莫名闪过几个画面。
夏天放暑假的时候,村里回来的年轻男人会去河里洗澡。
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过几眼。
确实有人有腹肌,有人胸肌挺明显。
但那又怎样?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打字回:我在塔公,这里没有帅哥。
程橙秒回:???
程橙:你在川西待了四年,没注意过藏族男人的身材???
程橙:裴怡你是不是眼瞎???
裴怡:我是去支教的,不是去看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