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攥着那张成绩单,指节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问,
“我考了高分,我报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离你近一点,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裴怡说,“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裴怡没回答。
她错在当初不该心软,不该用“等你考完”这种话来拖延。
她以为半年时间能冲淡一个少年的热情,能让他想清楚。
能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过去。
可她错了。
“多吉,”她说,
“你走吧。去上大学,去认识新的人,去好好过你的人生。”
多吉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忍着没哭。
“裴怡,”他说,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不会放弃的。”
他把那张成绩单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裴怡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成绩单。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格桑花在她脚边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上的数字,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
多好的成绩。
多好的孩子。
她不能耽误他。
远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雅拉雪山顶上,一朵云慢慢飘过。
裴怡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
那天晚上,裴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课走神第一个就批评他。
她想着,凶一点,就能拉开距离,就能提醒自己——
他只是你的学生。
可她没想到,这孩子疑似是个抖M。
越凶他,他越往跟前凑。
下课问问题,放学请教作业。
连中午打饭都能“偶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她心里的邪祟不堪。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后来裴怡才知道,多吉已经满18岁了。
他在家多放了两年牧,所以才晚上了学。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多吉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裴老师,我喜欢你。”
裴怡手里的红笔差点掉地上。
她只是喜欢看帅哥,但是对多吉没有男女之情。
她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多吉就补了那句让她现在想起来还瑟瑟发抖的话: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哥哥,长得比我帅。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妻的。”
裴怡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风俗。
去年班上有个学生的哥哥娶了老婆。
同学们起哄恭喜那个男生。
说他也算有老婆了。
她震惊了半天,才知道当地有一妻多夫的传统。
亲兄弟二人共妻,甚至兄弟几个共娶一妻的情况都存在。
但听说是听说,被人当面求婚是另一回事。
而且这求婚内容还附带两个备胎哥哥。"
藜麦沙拉,鸡胸肉沙拉,牛油果吐司,羽衣甘蓝碗……
全是减脂餐。
她翻了两页,实在没什么食欲。
她理解不了那些小姑娘为什么喜欢吃这些东西。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停在了小食那一页。
黑糖珍珠舒芙蕾。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个了。
“我点好了。”她把菜单合上,
“你点吧。”
罗桑看了她一眼,接过菜单。
“你点了什么?”
“黑糖珍珠舒芙蕾。”
他愣了一下。
“甜品?”
“嗯。”
“晚上吃?”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罗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说话,他低下头开始翻菜单。
“炸鸡米花。”他对服务员说,
“炸薯条,一份卤肉饭。”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一杯教父。”
裴怡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
说好的两个人来吃轻食呢?
结果谁都不吃。"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裴小姐穿成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是准备去走秀?”
裴怡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故作镇定地往前走。
“这不是为了让你面上有光嘛。”
她说的时候有些心虚,但还是从他身边经过,硬着头皮往前走,
“毕竟是你亲戚开的酒店,我穿得太寒酸不太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了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走着。
走廊很长,灯光很暖。
裴怡走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还是那个清冽的木质调,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裤缝边。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了一小段,他干脆把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嗯,双手插袋,谁也不爱。
裴怡收回目光,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
裴怡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
一左一右,一红一蓝,一高一矮。
自古红蓝出cp。
倒像是情侣装扮。
意识到自己有些变态了,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请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裴怡:你怎么知道?
程橙:阿姨每年固定节目,我都背下来了。先说你年纪大了,再问有没有对象,然后介绍相亲,最后警告你别找藏族的。
裴怡:……
裴怡: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程橙:这叫闺蜜的直觉。
裴怡正要回,对话框里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程橙:哎对了,我听说康定的男人那方面特别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试过没?
裴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三秒。
她打了三个问号发过去:???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装傻,我问真的。
裴怡:你有病吧。
程橙:哎呦喂,裴老师害羞了?
裴怡:我没害羞,我只是觉得你脑子进水了。
程橙:那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橙打字速度飞快,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程橙:我听说藏族男人都特别猛,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公狗腰,啧啧啧。
程橙:你在那边待了四年,就算没试过,总见过吧?
程橙:别藏着掖着,快说快说!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脑海里莫名闪过几个画面。
夏天放暑假的时候,村里回来的年轻男人会去河里洗澡。
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过几眼。
确实有人有腹肌,有人胸肌挺明显。
但那又怎样?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打字回:我在塔公,这里没有帅哥。
程橙秒回:???
程橙:你在川西待了四年,没注意过藏族男人的身材???
程橙:裴怡你是不是眼瞎???
裴怡:我是去支教的,不是去看男人的。"
“加一下,”他说,
“方便转账。”
裴怡通过了好友申请。
下一秒,微信转账弹出来。
五百元。
备注:买裤子的钱。
裴怡盯着那个转账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他。
“干什么?”
“买裤子。”他说,
“快去,再晚商店关门了。”
裴怡没收。
“你工资几个钱啊?”
她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这么能造?”
罗桑笑了一下。
“赚得不多,”他说,语气随意得很,
“一个月也就两三万吧。”
裴怡没接话。
一个月两三万。
那也比她挣得多。
她一年支教工资加上乡镇补贴,才十万。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决定不想了。
“快去。”他又催了一遍。
裴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百块钱,对她来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
可这男人的操作,就是让人有点……
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刚才还穿着短裙在雪地里冻着,他就记住了。
她没说冷,他就看出来了。
裴怡把手机收起来。"
她想了想,好像是。
“你是在夸我长得漂亮吗?”她问。
“算是吧。”
“那你还挺有眼光。”
罗桑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前方。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说来也奇怪,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雪天找一处酒店下榻罢了。
从塔公折腾到布尔津,从被闺蜜放鸽子到差点被猥琐男骚扰。
再到现在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
她的初衷从来没变过。
找个地方住一晚。
仅此而已。
“那家酒店,”她开口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你朋友开的。”
罗桑转过头看她。
“嗯。”
“真的还有房吗?”
“应该有。”他说,
“他一般会给我们几个朋友留两间,以防有人临时过来。”
裴怡想了想。
“环境怎么样?”
“很不错。”他说,
“我带人去住过几次,都挺满意。”
带人去住过几次。
裴怡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男的女的?
玩儿的还挺花。
但她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