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攥着那张成绩单,指节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问,
“我考了高分,我报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离你近一点,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裴怡说,“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裴怡没回答。
她错在当初不该心软,不该用“等你考完”这种话来拖延。
她以为半年时间能冲淡一个少年的热情,能让他想清楚。
能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过去。
可她错了。
“多吉,”她说,
“你走吧。去上大学,去认识新的人,去好好过你的人生。”
多吉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忍着没哭。
“裴怡,”他说,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不会放弃的。”
他把那张成绩单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裴怡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成绩单。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格桑花在她脚边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上的数字,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
多好的成绩。
多好的孩子。
她不能耽误他。
远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雅拉雪山顶上,一朵云慢慢飘过。
裴怡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
那天晚上,裴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打扰了,不打扰了……你们喝,你们喝。”
说完转身就走。
几乎是落荒而逃,差点撞上端着托盘过来的服务员。
裴怡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之后,她端起长岛冰茶又喝了一口,继续低头刷手机。
没一会儿,罗桑回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刚才有个男的过来搭讪。”
罗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
裴怡指了指他,随即又神秘兮兮的凑到罗桑耳畔,
“我有金主,包养我的人去上厕所了,等会儿就回来。要不要一起喝?”
罗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裴怡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你——”他笑着看她,
“你可真行。”
裴怡也跟着笑。
“怎么,替你挡桃花了,不用谢。”
罗桑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罗桑端起酒杯,“请我吃这顿就行。”
“那确实是下血本了。”"
她忽然想起这首歌的来历——
杨千嬅唱完这首歌,说长岛冰茶是她最爱的酒,喝完能睡一整晚。
嗯。
长岛冰茶里没有茶,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
正常。
她把菜单放下,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落在庭院的石灯上,落在那棵老松树上。
庭院里点着几盏地灯。
灯光从下往上打,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中途等上菜的时候,罗桑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怡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和程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个狗腿子表情包。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程橙发个消息。
告诉她自己现在在布尔津最豪华的温泉酒店,和一个陌生男人喝酒——
算了,她想着程橙那边可能“战况焦灼”,“炮火连天”。
她不想做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没刷两分钟,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美女,一个人啊?”
裴怡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桌边,三十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裴怡看了他一眼。
不想理。
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那男人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
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右手上。"
他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应该是下车时随手披上的,还没穿好。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随即这男人抬手拿着刚摘下来的护目镜。
他看着她。
没有笑,没有打招呼。
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往下,在她的丝袜美腿上停了一瞬——
不是前面那两个男人那种黏腻的、让人恶心的打量。
而是一触即离的扫过。
像雪落在皮肤上。
凉了一下,很快就化了。
然后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裴怡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哭。
不然现在会显得更狼狈。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可是人家还没开口。
她先道谢,会不会显得太自作多情?
万一他只是停车下来透透气呢?
雪越下越大。
她站在公交站台边。
他站在大G旁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裴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男人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摘了护目镜,站在那儿,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远处,刚才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已经完全消失在雪夜里。
布尔津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下搭一件米色包臀短裙。
靴子长度没到膝盖,露出一截大腿。
她想着拍照片好看。
结果现在,那双穿着透黑色丝袜的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大腿恰到好处的肉感?
现在只剩下恰到好处的鸡皮疙瘩。
裴怡在原地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流动起来。
她在这一站快二十分钟了。
说好的下午五点在大桥碰头,现在都五点二十了。
手机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程橙的头像没有任何动静。
裴怡给她发了条消息:到哪儿了?
没回。
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裴怡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跺脚。
冷。
真的太冷了。
她有点后悔答应来新疆了。
早知道这么冷,还不如在塔公待着。
塔公好歹是高原,白天有太阳晒着能暖和点。
布尔津这地方,冷得透透的。
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裴怡赶紧掏出来,冻僵的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
是程橙的消息。
一个谄媚的狗腿子表情包——
一只柴犬咧着嘴,两只爪子合在一起,疯狂作揖。
裴怡盯着那个表情包,心里咯噔一下。"
只剩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吠。
裴怡的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透黑丝下面,皮肤冻得发红。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还站在那儿。
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许久。
雪还在下。
落在公交站台的棚顶上,落在他的车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裴怡站在那儿,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
“不上车吗?”
声音很低,很沉。
在雪夜里散开。
“这个点公交车已经没有了。”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催促。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她朝他走过去。
腿冻得太久了,迈开步子的时候甚至有些发僵。
加上雪地很滑,她刚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
裴怡:你怎么知道?
程橙:阿姨每年固定节目,我都背下来了。先说你年纪大了,再问有没有对象,然后介绍相亲,最后警告你别找藏族的。
裴怡:……
裴怡: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程橙:这叫闺蜜的直觉。
裴怡正要回,对话框里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程橙:哎对了,我听说康定的男人那方面特别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试过没?
裴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三秒。
她打了三个问号发过去:???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装傻,我问真的。
裴怡:你有病吧。
程橙:哎呦喂,裴老师害羞了?
裴怡:我没害羞,我只是觉得你脑子进水了。
程橙:那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橙打字速度飞快,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程橙:我听说藏族男人都特别猛,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公狗腰,啧啧啧。
程橙:你在那边待了四年,就算没试过,总见过吧?
程橙:别藏着掖着,快说快说!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脑海里莫名闪过几个画面。
夏天放暑假的时候,村里回来的年轻男人会去河里洗澡。
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过几眼。
确实有人有腹肌,有人胸肌挺明显。
但那又怎样?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打字回:我在塔公,这里没有帅哥。
程橙秒回:???
程橙:你在川西待了四年,没注意过藏族男人的身材???
程橙:裴怡你是不是眼瞎???
裴怡:我是去支教的,不是去看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