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中老年人说藏语,她一句都听不懂。
交流全靠比划。
村里唯一的高中,就是三排平房围成的院子。
教室墙壁掉皮,黑板坑坑洼洼。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整个高三年级只有一个班,十四名学生。
裴怡就是这十四个人的老师。
第一次走进教室,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太高了。
一米八三的个子窝在矮小的课桌后面,长手长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皮肤是高原常见的偏黑色,晒得很匀称。
最显眼的是那一头自然卷的卷毛。
蓬松地堆在脑袋上。
毛茸茸的,像只温顺的小绵羊。
还有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杏仁眼,瞳孔颜色比汉人浅。
在阳光下透出玻璃珠一样的质感。
裴怡当时就愣住了。
她教书育人的信念在那一刻遭遇了严峻考验。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这才稳住心神,板着脸开始点名。
“多吉。”
“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一侧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裴怡移开视线,在心里又念了十遍“我是有师德的人”。
为了让自己别“见色眼开”,她对多吉格外严厉。
提问专挑他不会的。
作业批改故意一处错误就多打几个叉。"
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水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房卡,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别多想?
她倒是想不多想。
可是那个前台小姑娘的眼神,那句“这次就带了一个”,还有他轻描淡写的“带客户”——
她深吸一口气,刷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大,很漂亮。
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漫天的雪。
浴室里有一个大大的温泉池,正冒着热气。
但裴怡站在门口,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手里的房卡被她攥得发热,她才回过神来。
刷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房间很大。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
右手边是开放式的衣帽间,挂着几件柔软的白色的浴袍。
左手边是卫生间的门,半开着。
能看到里面的大理石台面和闪闪发亮的五金件。
再往里走,整个房间豁然开朗。
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
白色的床品,蓬松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帘没拉,能看见外面漫天的大雪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窗边室外阳台有一个独立的温泉池。
不大,两个人刚好。
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池子旁边是两把藤编的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
她站在房间中央。
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穿过大堂,往清吧的方向走。
大堂里还有几个人。
有人在沙发上坐着看书,有人在前台办入住。
他俩经过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裴怡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落在旁边的罗桑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看那边——”
“哇,那两个人……”
“是演员吧?是不是有剧组在这里拍戏?”
“那个男的好帅,女的也好看……”
“可能是拍短剧的?最近不是挺多那种番茄短剧上新吗?我老爱看了。”
“我也看过,《霸道总裁爱上身为恶毒女配的我》。”
“我也是,我也是。还有《太奶奶穿越统治地球》。”
......
声音不大,但飘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裴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脸上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
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尖叫。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憋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推开清吧门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裴怡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个清吧。
整体是藏式与现代融合的风格。
深色的木质吧台,后面的酒柜从地板直通天花板。
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吧台前面是一排高脚凳。
坐着几个人,低声聊着天。
再往里走,散落着十几张桌子。"
不要斟酌,都很寂寞
在这万里挑一的夜晚吃了我”
裴怡是99年出生的。
1999。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歌词。
然后她终于看懂了。
这首歌,唱的是——
一夜情。
把一夜情唱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厉害。
“不要斟酌,都很寂寞”——
成年人嘛,寂寞嘛,可以理解。
“在这万里挑一的夜晚吃了我”——
这就……
她的脸又烫了几分。
真是靡靡之音。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他正看着前方的雪夜。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跟着鼓点轻轻敲着。
他的侧脸被车厢的氛围灯勾勒出深深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美得像一幅画。
他放这首歌,是无意的,还是……
裴怡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
人家可能就是随便放放。
她把腿上的大衣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
音乐还在继续。
外面的雪还在下。
布尔津的夜,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车里。
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